骨刺狠狠扎入掌心皮肉,鲜血瞬间渗出,染红袖口。
道力自然护体,骨刺寸步难进,再也无法往前半分,却偏偏划破皮肉,鲜血缓缓流下。
就在掌骨相触、血气相融的一瞬,冥冥之中道缘相通,神魂倒影互通。
白骨精疯狂的眼底骤然一滞。
她透过这一滴温热鲜血,透过掌心相连的道心,一瞬间看见了乔尘未得道前的一生过往。
她看见,凡尘俗世之中,少年和养父一起生活,心怀良善。
侍奉养父,尽心尽孝,养老送终。
守孝三载,心无杂念,德行立身。
她看见,他初心不改,孤身下山,行走四方,济世救人,行医施药,不计回报,帮扶贫苦,护佑一方百姓平安。
她看见,妖魔作乱,恶妖围村,血洗百姓练丹,为护一村百姓,孤身挡在最前。
倾尽自身一身清气,耗光唯一可以助他得道的本源清气,身受重伤,力竭倒地,险些魂归尘土。
她看见,他被人救下之后,不怨,不恨,初心不改,一生行医,一世行善,默默积累功德,最后功德圆满。
正道登天,参悟自然,最终水中捞月,成就今日仙身。
一幕幕,一字字,一行行,全都映入白骨精心底,刻入她神魂深处。
尤其是那一段孤身挡妖魔、舍身护百姓、耗尽自身道基的过往,狠狠震颤了她所有心神。
她怔住了。
如果换做是她,她真的会耗尽自身可能得道的机缘去救百姓...
她这一生孤苦凄凉,有机缘附身枯骨成精,但却掠夺他人生机保命。
她好像做不到舍己为人,做不到以身护苍生,做不到耗尽修为去护素不相识的凡人。
那颗坚定不移、济世度人、生生不息的道心,在她眼前清晰跳动,温暖、坦荡、纯粹。
这是她一辈子都不曾拥有,也永远触碰不到的光明。
白骨精所有杀意、所有戾气、所有疯狂,瞬间如潮水般褪去。
她错愕抬眼,怔怔望向乔尘。
她在乔尘清澈眼底,没有看到半分嫌弃,没有半分杀伐,没有半分高高在上的冷漠。
只看到两样东西——悲悯,与迟到的歉意。
这份歉意,是替所有死在她爪下的无辜生灵而怀,是替他迟来而怀,也是替她一生孤苦、无人引路、误入邪途而怀。
白骨精心神巨震,浑身骨体咔咔作响,近千年执念轰然崩塌。
她凄然苦笑一声,再无半分戾气,两行血泪,从空洞眼眶缓缓滑落,滴落在地。
周身白骨,一寸寸龟裂、崩碎、风化。
森森骷髅虚影散去,一道单薄凄冷的阴魂本体缓缓显露出来,再无煞气,再无凶性,只剩疲惫与释然。
她望着乔尘,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,无力,也平静:
“你这种人……还真是奇怪。三界妖魔鬼怪,六道众生苦难,你一个人,又如何度得尽?”
乔尘神色安然,目光悲悯,语气沉稳而坚定,字字落进人心深处:
“度不尽,便岁岁年年,日日不休。
此乃我之愿,亦是诸天仙佛共愿。能度一人,便安一人;
能度百人,便安百人;
千人万人,次第点化。待有缘人得悟本心,便随我一同回身,再去点悟更多迷途生灵,代代相传,永不停歇。”
她轻轻摇头,疲惫至极,眼底再无怨恨,只剩解脱:
“我累了……不想争长生,不想拼活路,不想再算计人心,不想再夜夜孤守荒山。”
她缓缓抬眼,最后望向高高在上的苍天。
死前望着天,充满怨恨..
这一生,她怨天、恨地、恨仙佛不救她、恨命运不公。
可此刻最后一眼看向天空,心中再无恨意,只剩一片平静。
“愿我赎完一身罪孽,不入轮回,不做生灵。”
“来世不为人,不为妖,不为魔。”
“只化作山间一缕风,人间一滴雨,自由自在,无牵无挂,再无孤苦,再无执念。”
话音落尽,阴魂渐渐虚化,即将消散。
乔尘看着她最后残魂,默然颔首,不再多言。
他抬手结印,口诵深沉、清净、安然的超度经文。
经文声声漫过白虎岭,拂过荒坟骸骨,扫过山间孤魂。
不止超度白骨精这一缕残魂,更一并超度百年来所有惨死在白虎岭下、枉送性命的无辜百姓生灵。
阴风渐停,戾气散尽,月色温柔洒落山林。
一难终了,一念归尘。
超度经文带着青光,绕遍白虎岭四方。
山间所有残存戾气尽数消散,阴风止歇,枯木微微生润。
就连空气里那股经年不散的浊气,也彻底涤荡干净。
乔尘缓缓收了手印,垂眸看向掌心那道被骨刺划破的伤口。
道气轻轻一转,皮肉瞬间愈合,只余下一点淡淡血色痕迹。
目光平静,望着白骨精残魂彻底化作点点微光,消散在天地之间。
同一时刻,幽冥深处,地藏王菩萨端坐莲台,静察世间动向。
方才白骨精那句“众生苦难何时能度尽”随风落入地府。
菩萨听在耳中,轻轻摇头,似叹众生执念难破。
转瞬,乔尘那句愿心浩荡入耳,菩萨眼中佛光柔和,目光含笑颔首,心中已然了然:
此子道心纯正,不负天地,不负幽冥。
眼见白虎岭一难彻底了结,尘埃落定。
菩萨垂眸看向身旁蜷地酣睡、呼噜正响的谛听神兽,抬手轻轻拍了拍它的头顶。
谛听猛然惊醒,耳朵一抖,连忙抬头:“菩萨?”
地藏王菩萨缓声吩咐:
“白虎岭劫数已了,下一重西行考验,便交由你来补上。
往后不可再这般贪睡懈怠,需着重试炼那取经师徒三人——考其疑心,磨其痴心,勘其嗔心,不可轻忽,亦不可越界乱了天数。”
谛听闻言,立刻抖擞精神,神色郑重,连连点头:“谛听遵命!定不负菩萨所托,好好思量,细细布局,把这一难办得周全妥当,绝不敷衍差事!”
它素来勤恳认真,当即低头沉吟思索,暗自盘算该如何设局试炼西行众人。
地藏王菩萨见它尽心筹划,不由淡淡一笑,不再多言干扰。
转而闭目合掌,声声佛号轻诵,以自身无边功德,遍洒十八层地狱,度化沉沦恶鬼,点醒执着冤魂,安稳幽冥六道。
另一边
普贤菩萨,文殊菩萨二人下界则往狮驼岭方向而去。
青狮、白象、金翅大鹏三妖早已下界多时,占山为王,割据洞府,日日饮山珍烈酒,夜夜享凡间供奉,好不快活。
三妖本就厌倦灵山清冷戒律,下界只为纵情享乐,逍遥无拘。
这凡尘果然快活,没人管的日子果然不错,心中放纵,不知天地为何物。
而此时洞府之外忽然佛光垂落,瑞气铺地,两道清净佛影踏云而来,正是文殊菩萨、普贤菩萨亲临狮驼岭。
二位菩萨先是观察并无食人,妄造杀孽的行为,也松了口气。
同时开口唤道:青狮,白象何在!
青狮、白象本就是二位菩萨座下坐骑,一见主人亲临,顿时浑身一颤,心中惶恐不已,连忙出洞俯首躬身,大气不敢多出一口,先前凶戾气焰瞬间消散殆尽,只敢乖乖听训,暗自收起贪念,不敢再提擒拿修士之事。
一旁的金翅大鹏雕,却是全然不同模样。
斜倚在王座上,羽翼轻抬,抬眼淡淡扫过洞外文殊、普贤二位菩萨,神色冷漠,冷眼相对,全程爱搭不理,半点恭敬之意也无。
在他眼中,文殊、普贤不过是灵山座前听用的菩萨,论资历、论血脉,根本不配对自己出言训斥。
二位菩萨见状,知晓大鹏身世特殊,也不多言。
对着自身坐骑,神色肃穆,开口便是严词告诫:“尔等下界,是天意,但也需守佛门清规!前方西行乃佛门定数取经大事,天道劫数井然,万万不可出错,更不可无端造杀孽,违则必遭天律严惩,削去妖身道行,押回灵山问罪!”
随后对着大鹏道:“我等,知你身份特殊,但切记此番提醒,否则自有恶果临身。”
随后再三叮嘱一遍恪守规矩、不可妄动。
便转身驾云返回灵山复命。
言尽于此好自为之!
菩萨离去之后,洞府内煞气重聚,青狮、白象依旧心有余悸,面露忌惮之色,低声商议,打算就此作罢,不敢违逆菩萨法旨。
金翅大鹏见状,不由得笑一声,昂首起身,羽翼展开,周身威压慑人,对着二妖傲然开口:“大哥二哥何必如此怯懦?区区两座前听用菩萨,也值得你们惶恐不安?”
“我乃上古凤凰纯种所生,佛母孔雀大明王一母同胞亲弟,血脉尊贵,先天不凡。
论三界辈分,西天如来佛祖尚且要尊称我一声娘舅,区区文殊、普贤,见了我尚且要躬身论长幼次序,岂敢真的拿天律压我?”
“你二人安心便是,只管随我行事,不必惧怕灵山菩萨,更不必忌惮什么天道戒律。
那西行佳品,我等该取便取,该享便享,天塌下来,自有我一力承担!”
青狮、白象听闻此言,想起大鹏滔天背景与无上本事,心中惶恐尽数散去。
只是他们不知,为何大鹏反而认他们为大哥二哥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