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的台北。雨停了。
余则成推开情报处处长办公室的门,站在门口看了三秒钟。
屋子不大,一张花梨木办公桌,一把皮椅,靠墙两排铁皮档案柜,窗台上搁着一盆蔫了的文竹。桌上摆着一摞文件夹和一方旧砚台,砚台旁边还搁着前任留下的半杯冷茶,杯壁上凝了一圈褐色的茶渍。
空气里有一股发霉的纸张味儿,混着樟脑丸的涩。
余则成走进去,把门带上,反手拧了锁。
他没有坐下。先站在窗前看了一眼楼下。保密局大院里的棕榈树被雨洗过之后绿得发亮,几个低阶军官叼着烟在车库门口闲聊。一切照旧。
他转过身,开始翻桌上的移交清单。
三十七份在案文件,十二个待批签呈,六个对外联络档案。他一份一份地翻,手指快但眼睛更快。大部分都是日常行政的东西,不值得看第二遍。
翻到第二十三份的时候,他的手指停了。
档案编号:qh-1950-鸾凤-007。标注栏里用红笔写着三个字——“海南防区”。
鸾凤。
保密局最高等级的密级,比甲级还高一档。全局有权限接触鸾凤级文件的,只有两个人:局长和机要处长。连保卫处长都没资格摸那个柜子的门把手。
余则成把那份移交清单翻过来看了看背面。背面是空白的。他又翻回正面,用指甲在“鸾凤”两个字下面轻轻划了一道,然后合上了文件夹。
三天。吴敬中只给了三天。
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。上午九点四十分。第一天已经开始了。
……
机要室在保密局大楼的西翼二层,跟情报处隔着一条长走廊和两道门禁。余则成夹着一个牛皮公文包走过走廊的时候,皮鞋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,一下一下的,像在数心跳。
“余处长。”
走廊拐角处,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瘦个子男人迎面走来,侧身让路。
陈技术员。
余则成的脚步没有停。他微微点了一下头:“嗯。”
陈技术员叫了一声“余处长好”,声音里带着过分的殷勤,腰弯得比必要的幅度更低。他的眼珠子在余则成脸上停了不到一秒,然后迅速低下头,侧身贴着墙根滑了过去。
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擦到了。
余则成继续往前走。走了两步,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问题。
技术处的办公区在东翼一楼。陈技术员来西翼二楼做什么?这条走廊通向的只有两个地方:情报处和机要室。情报处他没有理由来。那就只剩一个可能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走廊里已经空了。皮鞋声在远处的楼梯间里越来越轻,像一只老鼠缩回了洞。
余则成没有停留。他把这个细节记在脑子里,继续往机要室走。
……
机要室的门口站着两个宪兵,荷枪实弹。门口的铁牌子上写着“未经许可严禁入内”,下面是局长的签名章。
“余处长,请出示证件。”
余则成递上新任命书和吴敬中签发的调阅函。值班军官是个三十来岁的少校,浓眉毛,目光像扫描仪一样在他脸上扫了一遍,又仔细核对了任命书上的钢印和调阅函上的骑缝章。
“余处长,调阅函上批的是b级海南军需调拨清单。你沿这条走廊走到头,左转,阅览区在第二间屋子里。”
余则成接过文件,顺嘴问了一句:“赵处长在吗?我新官上任,还没来得及拜码头。”
值班军官摇了摇头:“赵处长上午一般不在办公室。他那个人按时按点的,下午两点才来。每天就守着那一柜子宝贝疙瘩,雷打不动。”
“那改天再去拜访。”余则成笑了笑。
值班军官压低了声音,多说了一句:“余处长,你要是查军需的事,调拨清单就够用了。那里头的东西……”他朝走廊尽头努了努嘴,“别说咱们这种级别,就是保卫处的黄处长上次来调阅,都被赵处长挡回去了。鸾凤级的规矩,铁打的。”
余则成点了点头,跨过门禁。
这几句闲话已经值回票价了。赵文驹,按时来,按时走。规矩人。每天下午两点到。
走廊很窄,灯光发黄,两侧的墙壁刷着绿漆,看着像医院。走到尽头的时候,他看见了那道门。
铸铁的栅栏门。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。门上挂着一把老式的黄铜挂锁。栅栏门后面是一间更小的屋子,灯管的光透过铁条洒出来,照在走廊地砖上,切成一条一条的。
值班军官跟在他身后,指了指栅栏门左边的阅览区。
“余处长,军需调拨清单在这间屋子里。”
余则成的目光没有在栅栏门上停留。他点了点头,转身进了阅览区。
但在转身的那一瞬间,他的余光已经把栅栏门后面的布局扫了个遍。一张长桌,一把椅子,靠墙一排铁皮保险柜。保险柜上面有标牌,但距离太远看不清。
他在阅览区里坐了下来。
值班军官把三个文件夹放在桌上:“余处长,这是海南防区的b级军需调拨清单。请在阅览记录簿上签字。阅后归位,不得带出本室。”
“好。”
余则成翻开第一个文件夹。两名宪兵站在阅览区门口,手搭在腰间的枪套上。
他低下头开始看。
军需调拨清单。弹药、被服、粮食、医药。从高雄港到海口的海运线路。从广州军械库调拨的七九步枪弹三十万发。被服厂二期的三千套冬装。琼北仓储点接收清单。琼南转运站的装卸记录。
数字。地名。日期。调拨编号。
全都是皮毛。
弹药运到了哪个仓库,谁在守,火力配置怎么排的,兵力怎么部署的——一个字也没有。那些东西在栅栏门后面。在那排铁皮保险柜里。在那份叫做《伯陵防线火力配置总览》的鸾凤级文件里。
余则成翻了一页。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“同志,请问厕所在哪?”他抬头问门口的宪兵。
“出门左转第二个门。”
余则成站起来往外走。经过走廊的时候,他的脚步放慢了半拍。
左边:栅栏门。挂锁是国产的“永固”牌,老式弹子锁,五芯。右边:宪兵值班室的门半开着,门后的软木板上钉着一张换岗时间表——上午八点到下午两点一班,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一班。
他又走了两步。走廊尽头有一扇窗,朝北,玻璃上还挂着雨珠。窗台下面有一个消防栓箱,红色的铁皮门锁着。
他在窗前站了两秒钟,像是在看窗外的天。然后转身,去了厕所。
厕所回来的路上,他路过宪兵值班室的时候又多看了一眼。软木板上的换岗表旁边还钉着一张小纸条:“每日1630赵处长赴局长室简报,约30分钟。期间内室由值班宪兵代管,铁柜不得开启。”
每天下午四点半到五点。半小时。
余则成回到阅览区坐下来,继续翻军需调拨清单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但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下方轻轻敲了三下。
一下。栅栏门。永固牌五芯弹子锁。
两下。换岗。下午两点。
三下。窗口。四点半到五点。半小时。赵处长不在,但宪兵在。
他又把调拨清单翻了几页,用钢笔在笔记本上抄了几组数字。这些数字是给吴敬中看的。油水在哪里,截留在哪里。这是他的“合法理由”。
半小时后,他合上文件夹,在阅览记录簿上签了名,站起来。
“谢谢。”
值班军官在门口目送他离开。
走出机要室大门的时候,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。余则成的脚步恢复了正常的节奏,不快不慢,皮鞋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。
……
回到办公室,余则成反锁了门。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,用铅笔快速画了一张平面图。走廊、栅栏门、阅览区、值班室、消防栓箱、窗户。位置、距离、角度,全凭记忆。
画完之后他看了五秒钟。
然后把纸撕成碎片,扔进茶杯里,加了水,等纸片泡烂了,一起倒进了马桶。冲掉。
他坐回椅子上。
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在桌面上交替敲击。一下,两下。一下,两下。节奏很慢。
他在想。
鸾凤级铁柜。钥匙在机要处长手里。赵文驹,五十来岁,老派文人出身,万年不升职的那类人。每天四点半去局长室简报,留出半小时窗口。但窗口里宪兵不走,铁柜不开。
走廊里出现的陈技术员。烧掉了铜渣和报告,但脑子还在。一个装着关键记忆的活人,比任何物证都危险。他来西翼二楼做什么?找谁?
余则成想到了几种可能。最好的可能:陈技术员只是经过这条走廊抄近路,什么事也没有。第二种可能:他在找机会接近机要室,想用脑子里的东西换什么好处。第三种可能——
第三种可能不能往下想。想下去会出冷汗。
还有最核心的问题。
就算打开了铁柜,就算看到了那份《伯陵防线火力配置总览》——阅后即焚,不准出室。他不能拍照,不能带走,不能抄写。四十七页文件,核心数据在第十二到三十二页。五大防区的火力节点坐标、守备部队番号、弹药基数、仓储点地名。几百个数字,几十个代号。
光靠一双眼睛和一颗脑袋,记不住。
三天。第一天快过去了。他还什么都没拿到。
余则成拿起桌上那杯冷茶,喝了一口。茶叶在杯底沉成一坨黑绿色的渣,涩得发苦。
他把茶杯放下来。窗外的天还亮着,但他觉得天色暗了一分。
今天晚上回去跟晚秋商量。他一个人解不了这道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