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笛收声,货轮擦着北岸码头一寸寸靠拢,船身撞上旧轮胎,整条跳板跟着抖了一回。
缆绳飞上岸,几个戴厚皮帽的苏方搬运工接住绳头,绕过铁桩打结。
岸边吊车掉了大片漆,吊臂悬在半空,齿轮箱往下滴着黑油。
江风专往袖筒里钻。
顾珩竖起衣领,视线越过吊车,停在码头尽头的关卡上。
“这风够横,货还没下,人先让它吹透了。”
孙老爹把行李袋甩上肩,鞋底踏住跳板。
“留点气力,验完再抱怨。”
沈听风站在陈阎身侧,盯着那名验关员。
对方夹着木板,每到一只货箱前都要核封条、品名和数量,铅笔停停写写,两个搬运工也跟着停。
三十箱药酒,二十箱药膏。
核到头箱,验关员没有往下走。
他抬手说了一串俄语,翻译听完,指向箱角的封蜡。
“他说封蜡印记太浅,不能签字。”
顾珩拎着扳手跨下跳板。
“箱口没破,批次全在单子上,浅在哪儿?”
验关员没理会他,只用铅笔敲了敲头箱。
翻译又听了几句,转过身。
“俄文标签没问题,封蜡印记太浅,这批货要开箱复验。”
许见雪已经翻开装箱单。
她抽出两页递给翻译,手指压住留样一栏。
“抽检箱号、开箱记录、重新封装要求,全写进验货单,我们的人在旁边,样品留一份。”
翻译逐句转述。
验关员接过单据,看完也没有松口,铅笔横在放行栏上方。
扳手磕在工具袋扣上。
顾珩仍站着没退。
“查几箱,扣几天,写下来。别让五十箱货陪两块封蜡吹风。”
陈阎伸手挡住他,没让他贴到验货台前。
第一批货刚过江,真在码头起争执,后续手续都得卡住。
“开箱可以。”
陈阎把文件袋放上验货台,“货经不起反复拆装。这里有试用品和采购意向函,劳烦一起核。抽哪两箱,你们定。”
他取出一盒药酒试用品。
俄文品名、成分、批次标识全部印在盒面,旁边还压着苏方军需部门签发的意向函,联系人与采购品类写得齐全,末页盖有公章。
验关员接过意向函,拇指在公章上蹭了蹭,又把联系人、采购品类和签发部门逐项对过。
旁边的同事凑来,用俄语问了两句。
两人低声交谈,夹板换了个方向,原本横在放行栏上的铅笔也挪开了。
沈听风碰了碰翻译的手肘。
“告诉他,意向函只作采购证明,海关手续照办。”
陈阎接过话头。
“留检箱由双方签字,重新封箱也得有人在场。”
验关员抬眼打量他,又翻回装箱单。
码头上没人催。
吊车吊钩悬在头箱上方,铁链被风推得左右摆,撞出细碎声响。
半箱货还在船舱里等着,谁都耗得起,谁也耗不起。
过了片刻,验关员抽出蓝色印章,在放行栏盖下一戳。
翻译把他的安排转过来。
“货物准许入库,四号、十七号留在验货区,明天补交抽检报告。”
陈阎接回文件,却没收进袋里。
他的手停在空着的回执栏上。
验关员顺着那只手望过去,拿回夹板,把两个箱号补齐,还在旁边签了名字。
这回,陈阎才合上文件袋。
蓝色印章落下,顾珩手里的扳手转过半圈,终于塞回工具袋。
“早写清楚,谁也不用站这儿挨吹。”
孙老爹从他身边经过,手肘撞了撞工具袋。
“货还悬着呢,少招风。”
吊车总算动了。
木箱被一只只吊离船舱,落上平板车,四号与十七号单独送往验货棚,其余货物沿码头石路运向城郊。
陈阎跟车走了一段,沿途是几排低矮建筑,墙皮被江风磨得发灰,门前堆着木屑和空油桶。
车队拐过货场,停在一座老红砖货栈前。
两扇大门漆面斑驳,屋顶挑得高,墙脚压着多年留下的黑印。
接待方联络员掏出一串钥匙,试了两次才把门锁拧开。
“这里原来存木料,空了半年,你们住前半间,货放后半间。前门通货场,侧门出去是小巷,平日没人走。”
陈阎接过钥匙,在掌心分开。
前门一把,侧门一把。
“少一把。”
联络员愣了愣。
陈阎指向门边准备值守的团员。
“看守的人也得有钥匙,配好后把姓名登记上。”
对方把钥匙收回一把,答应明早送来。
木箱还堵在门边,陈阎便把守门、检修和货物安置分派下去,谁负责哪一处,当场落到人头。
孙老爹绕过货栈,沿后巷走了一圈。
回来时,他裤脚沾着墙根的泥,手里还捏着一枚掉落的门轴钉。
“后头两扇门,贴仓库那扇门轴松,推一下就响。今晚倒省了铃铛,门栓还得添一道。”
顾珩将工具袋扔到门槛内,卷起袖口去查电线。
“窗框也漏风,我找木条封上。谁碰电闸,提前喊我。”
许见雪没进铺位区。
临时桌支好,她便摊开装箱清单,让两名团员把编号表挂上墙,木箱按批次分排,药酒与药膏之间留出过道。
每放下一箱,墙上便多一个记号。
有人想把行李塞进货堆空当,被她拎出来,挪去了铺盖旁。
“半夜找错一只箱子,谁都别睡了。”
那人抱着行李走开,没敢争。
忙了一个多钟头,门边总算空出路。
顾珩合上电闸,头顶灯泡亮了两回,第三回才撑住,昏黄灯光铺开,红砖墙上的旧水渍全露了出来。
楼下刚腾出铺位,沈听风便借清点住宿用品上了二楼,从窄门钻进阁楼。
横梁间积着木屑,旧通风口朝向江岔货场。
他蹲在木架旁,擦去一小块浮灰,将折叠望远镜架好,又拿布遮住镜筒。
货场入口、泊船位置、通往城里的大路全落进镜片,唯独北边一排仓房挡住了岔道。
陈阎推开窄门时,鞋底蹭过一块松木板。
木板吱呀作响。
沈听风回头,手已经按住记录本。
“入口和两个装卸点都能盯住,北边那条路被仓房遮了,天亮再找角度。”
陈阎低头检查地上的灰。
旧脚印压在木屑底下,边缘早已散开,近期没人登过阁楼。
“别出货栈范围。”
沈听风把望远镜退回阴影里。
“我挂着副团长的名,上来清点东西,合手续。上半夜归我,换班表待会儿送下去。”
楼下传来门栓落槽的响动。
孙老爹又推了两次侧门,门轴果真发出刺耳声,他这才回到前厅。
许见雪在墙上补完最后一个箱号,把铅笔夹进册页。
外面,码头工人推着最后一辆平板车经过红砖墙,车轮碾过石缝,声响一路远去。
陈阎站到通风口旁。
江面船灯尚未熄灭,验货区的四号箱和十七号箱仍摆在棚下,两名苏方人员守在旁边。
货场入口空了。
沈听风重新架起望远镜,镜片移向北侧仓房。
最后一辆平板车消失在红砖墙外,阁楼北侧仍有一段小路藏在仓房背后。
那里通往城里,也通往林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