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株八品参的检验单送进药厂第二天,边防会议室里,沈听风把一份盖着红印的协查公函推上长桌。
检验单上,药性和等级都已合格,药厂那批货也赶上了出口装船。
陈阎坐在长桌一侧,手边压着出口合同。
顾珩把一张口岸地图铺开,孙老爹靠墙站着,鞋底还沾着山路的泥。
许见雪从码头赶来,外套肩头留着几滴江水。
沈听风翻开公函,手指按住其中一页。
“电台、黑渔船、假药作坊,境内这几处已经收口。资金线也顺出来了。”
他把公函转向陈阎。
“财神人在对岸阿穆尔地区,藏在一处林场附近。”
屋里没有人接话。
窗外传来卡车换挡声,桌上的地图被震得挪了半寸。
办事处负责人凑近地图。
“有具体地址吗?”
沈听风的手指落在江北一大片林区上。
“范围有,手铐还伸不过江。对方近期要转移,情报里还提到,他准备从边境往西走。”
“那就过去找。”
顾珩盯着林场符号,“林场离口岸多远?”
“开车半天。公路绕着林带走,里面还有旧伐木道。”
沈听风把地图折出一道痕。
“人带过去,身份对不上,船一靠岸就会被扣住。当地警务部门不点头,谁也进不了林场。”
顾珩的手停在林场和口岸之间。
“所以得有个能站得住的名头。”
“正规贸易代表团。”
沈听风从公函后面抽出一页说明,推到桌中央。
“苏方愿意协查,前提是代表团先按贸易手续入境。货物、住处、行程、人员,一个都要登记。行动人员不能离队,更不能拿着协查文件自己去搜林场。”
许见雪抹掉袖口的水痕,把文件夹放到公函旁。
“货单已经成套,少一张都过不了柜台。雪原雄鹰酒和鹿茸玉灵膏都有订单,生产批次、检验单、装箱表也齐了。”
她翻出合同,页脚盖着外贸部门的章。
“对方要的货量够组成一支船队。最后一批药膏的标签,齐厂长还在做出库前复核,今晚能装完。”
陈阎接过合同,先看数量,又看交货码头。
“货量够不够撑起代表团?”
“够。”
许见雪把另一张清单抽出来。
“少装一箱都要改合同,不能拿临时替代品填空。”
陈阎合上文件夹。
“团长我来做。”
许见雪抬起头。
“你去对接货,还是配合沈同志行动?”
“对外做团长,先签货物交接单。沈同志要找人,按他的联络走。”
陈阎把代表团名单抽出来,“我的行程也写进表里,谁改都留字据。”
沈听风看了他一眼,伸手在名单下方补了一行字。
“跨境执法由当地警务部门安排。我们辨认目标,交材料,不能把商队变成私自抓捕队。”
陈阎拿过钢笔,在那行字后签名。
“写清楚,省得有人把货船当成快艇用。”
顾珩指了指地图。
“船走水路?”
“申请按水路走。”
许见雪说。
“对岸接待安排里有卸货码头,货物交接能在那里完成。陆路车辆另办,不能临时算进商队。”
顾珩收起地图,去看船只检查表。
“那我先查发动机。”
人散到办事处时,天已擦黑。
仓库门口点了两盏马灯,许见雪带人拆开第一只木箱。
药酒一坛坛垫着草纸,鹿茸玉灵膏用小盒分层码放,箱外贴着品名、批次和检验编号。
她敲了敲箱盖。
“药酒在下层,药膏放上面。隔板一块不能少,箱号也别贴反。”
管理员拿起一张清单。
“军用呢料要不要并进这一份?”
“那是上一笔抵付订单的货,手续已经办完。”
许见雪抽走那张纸,“另立一栏,别把两批货混成一项。”
管理员赶紧改表。
齐半夏抱着检验单进来,手上还留着药厂的墨印。
“最后一批封口、标签都对过了。出库前再抽一箱,开箱查。”
陈阎从木箱边走过,指腹在封条上按了一下。
“抽。”
齐半夏拆掉封条,取出一盒药膏,核对批号,又把盒底朝向灯光。
检验编号、生产日期和出库表完全相同,她才重新贴上封条。
“这批能走。”
“封条谁贴的?”
“我。”
“那就把签名压在边上。”
齐半夏拿笔补了名字,墨迹干透后才把木箱推回队列。
另一头,顾珩已经钻进船舱。
发动机盖掀在一旁,他用扳手敲过机壳,听完声响,又蹲下查看油管。
船员把备用绳索、工具箱、油料和救生设备搬出来,一项项摆在甲板上。
“手电、备用灯泡、修船工具。”
顾珩指着清单。
“两套工具都带,机件放防潮箱。对岸检查时照申报单说,少解释一句,也别多藏一样。”
船员应声把东西重新归位。
沈听风在办事处里核人员名单。
陈阎、许见雪负责商贸,顾珩负责船只和设备,孙老爹协助辨路,他与两名公安干警以协查身份随行。
每个人的工作证明、介绍信和边境证件都备了两份。
孙老爹看完名单,把笔推回桌面。
“我跟船,进林区要登记。短刀不进办公楼。”
沈听风抬眼。
“林地里要是遇到旧路,你只能指路,不能领人脱队。”
孙老爹摸了摸绑腿上的布结。
“进过的山多,哪条路能走,哪条路会陷脚,我分得清。你们叫停,我就停。”
“这句留着,到了对岸别忘。”
第二天傍晚,上级批文送到口岸,边防也排好了交接时间。
码头上,货箱一只接一只搬上船。
工人把封条压平,在交接表上签名,许见雪拿着册子跟在后面,逐个核对箱号。
她核到最后一只木箱,笔尖停在纸上。
“少了三号。”
搬运工回头去看,三号箱还在仓门边,被一捆麻绳挡住。
箱子抬上船后,许见雪又查了封条,才在交接表上补下记号。
陈阎站在船边,衣领被江风吹得向后翻。
许见雪走过去替他理好。
“到了对岸,先交货,别急着去林场。”
“按安排走。”
“沈听风那边有消息,会先通知你。没有联络,别自己换路线。”
她把折好的联络单塞进他上衣口袋,纸上写着住址、联系人和电话。
“每天按约定时间报平安。”
陈阎低头按住口袋。
“你留在这边盯货?”
“货和药厂都有人盯。”
许见雪收回手,“你们回来,签收单一张不能少。”
驾驶舱里传来顾珩的喊声。
“船员齐了,货舱封条也对过了!”
沈听风走上码头,把公函、名单和贸易文件递给陈阎。
“过境后按接待方安排行动。有人接头,等当地警务人员核身份。没有确认,谁也别单独走。”
陈阎接过文件,塞进防水袋。
孙老爹把短刀绑进绑腿内侧,外头只留一圈布带。
他抬手压了压,踩上甲板。
“陈阎,船要开了。”
陈阎回头看码头。
许见雪站在灯下,手里还捏着交接册。
她没有挥手,只把声音送过来。
“到地方发电报。”
“好。”
船笛响起,缆绳从桩上解开。
装着药酒和药膏的货船排成一列,船头切开江面,依次驶向黑龙江北岸。
码头灯火留在身后,许见雪的身影也被夜色收进远处。
驾驶舱里,公函摊在陈阎面前,红印被灯光照得发亮。
船头转过河湾,对岸林场只剩一条暗色轮廓。
沈听风站到他身旁。
“到了码头,先交货。有人接头,也得等当地警务人员确认身份。”
陈阎收起公函。
“按规矩办。”
沈听风没有再说话,抬手指向前方。
口岸信号灯已经亮起,江面上横着一道道白光。
船队驶近泊位,岸边停着几辆接货卡车,车旁的人没有举牌,只站在灯照不到的地方等着。
顾珩松开节流阀,船速降下来。
陈阎把防水袋按进衣襟,抬眼盯住那片岸影。
第一只货箱即将离船。
林场方向的路,也在岸后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