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主任办手续办得很快。
他巴不得陈阎今天就离开四合院,手续一项没落。
不到两天,街道送来了现金补偿、崭新的户口本、前往东北黑水屯的介绍信,还有一套合规的持枪证明。
陈大富和陈彪也写了保证书。
父子俩在医院处理完伤处,拖着伤腿回了自家屋里。
那几天,他们连院门都没敢露。
四合院里的人见了兄弟俩,远远便让开路。
谁也没再把这两个孤儿当成能随手拿捏的软柿子。
拿到手续的第二天,陈阎去了轧钢厂,找到了父亲生前的好友周叔。
周叔是厂里的老工程师,和陈阎父亲一起干过多年活。
听完陈家的事,他把手里的茶缸放在桌上,半晌没有接话。
陈阎把来意说清楚。
“周叔,三间房我想卖了。”
周叔抬起头,盯了他一会儿。
“真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“东北那地方苦,冬天进山,雪能埋到腰。你带着小虎过去,身边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。”
“有房,有钱,有介绍信,能落脚。”
陈阎把户口本放到桌边,“小虎跟着我,饿不着。”
周叔手指在茶缸边沿蹭了两下,最后站起身,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既然你决定了,周叔支持你。这房子,我买了。”
周叔没有压价,以一千五百块钱盘下三间祖屋。
他清楚,陈阎兄弟去了东北,买煤、买粮、置办家当,处处都得花钱。
这笔钱,算是替老朋友留给孩子的一条路。
房钱、补偿款和抚恤金合在一起,陈阎手里有了三千三百块。
放在一九七二年,这笔钱足够一家工人省吃俭用攒上许多年。
他把钱分成几份,贴身收好,牵着陈小虎去了百货大楼。
百货大楼里人来人往,小虎攥着哥哥的手,脚步放得很轻。
“哥,我们来这里干什么?”
“买东西。”
陈阎拎起一件羊皮袄,在柜台前掂了掂,连价钱都没多问。
“这件要了。”
售货员取下衣服,瞧了瞧他,又瞧了瞧跟在旁边的小虎。
陈阎伸手指向另一件。
“小号的,也拿一件。”
羊皮袄、狗皮帽子、翻毛大头鞋,兄弟俩各买两套。
帆布大行囊买了四个,粗盐装了二十斤,火柴买了两大盒。
小虎抱着一双新鞋,不敢往脚上套。
“哥,这鞋留着过年穿吧。”
“东北下雪,旧鞋撑不住。”
“可这得花钱……”
陈阎把鞋塞进他的怀里。
“钱花在你身上,不算糟蹋。”
小虎低头摸着鞋面,手指在针脚上来回蹭了几遍,没再出声。
野外用的组合工具也买了,里面有小斧头、指南针和一把折叠刀。
临走时,陈阎在角落柜台停下,从老师傅手里挑了一把多功能猎刀。
刀身厚,刃口齐,牛角刀柄握在手里不打滑。
老师傅看着他付款,忍不住提醒:“小伙子,这刀进山用得上,城里可别拿出来吓人。”
“我进山。”
陈阎收刀入鞘。
四个行囊装得满满当当,兄弟俩离开百货大楼时,天已经偏西。
街角的国营饭店还没收摊。
陈阎推门进去,把钱和粮票放在柜台上。
“同志,两份红烧肉,四碗米饭。”
邻桌有人停了筷子。
红烧肉端上桌,酱汁裹着肥瘦相间的肉块,热气贴到小虎脸上。
他盯着盘子,筷子悬在碗边,半天没落下去。
“吃。”
陈阎夹起一块肥肉,放到弟弟碗里。
小虎抬起头,“哥,你也吃。”
“我吃过。”
“你骗人。”
“那就少说话,多吃。”
小虎把肉送进嘴里。
肥油沾上舌头,他先愣了一下,随后埋头咬住肉块。
米饭一口接一口往嘴里扒,腮帮子鼓得老高,油汁顺着下巴往下淌。
陈阎抽出手帕,给他擦了擦。
小虎护住碗,含糊不清地念叨:“哥,没人抢,没人抢……”
这句话落下,陈阎的手停在半空。
爹妈没了以后,这孩子连吃饭都得防着旁人。
他把另一块肉夹进小虎碗里。
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
小虎咽下嘴里的饭,眼圈红了。
“哥,我们去了东北,也能吃肉吗?”
“能。”
“天天都能?”
“哥进山打。”
小虎抹了把眼睛,重新低下头。
两份红烧肉吃得干干净净,连盘底的汤汁都让小虎用米饭拌了。
离开饭店时,他走路都比来时有劲。
北上的绿皮车挤得厉害,车门一关,连转身都费劲。
汗味、烟味和饭盒里的油味混在一起,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刮在脸上,冷得人牙根发酸。
车厢里多是下乡知青。
有人抱着铺盖卷发愣,有人贴着窗户抹冰,还有人把介绍信捏在手里,一遍遍翻看。
陈阎找到座位,把四个行囊塞到座椅底下,又让小虎靠着自己坐好。
“哥,这里好冷。”
陈阎脱下羊皮袄,盖到弟弟身上。
“睡一会儿,到了我叫你。”
火车沿着铁轨向北。
城市的灯火退到身后,窗外只剩田野、荒地和一片接一片的白雪。
小虎睡着后,车厢后排有几个人盯上了那四个行囊。
其中一个剃着光头,穿着旧棉袄,视线一直落在小虎怀里的肉包子上。
陈阎闭着眼,手掌搭在膝盖上。
光头青年挪过来,伸手便抓。
小虎抱紧包子,往陈阎身边缩。
“小东西,挺护食啊?”
光头青年伸手去扯,“拿来吧你!”
手还没碰到包子,陈阎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腕。
光头青年疼得吸气,“你松开!”
陈阎没接话,抄起桌上的铁皮茶缸。
五指收紧。
茶缸发出刺耳的变形声,转眼被攥成一团。
陈阎把废铁丢到地上,才松开他的手。
光头青年捂着手腕退回座位,旁边几人也把脚收了回去,谁都没再碰那只行囊。
小虎抱着包子,小口小口吃完,手指还沾着油。
火车驶入东北地界后,雪色压满窗外。
不知过了多久,车轮摩擦铁轨,车厢猛地一晃,随后停在了荒野里。
广播响起:“前方线路故障,临时停车!所有人不准下车!”
乘客纷纷起身。
陈阎抬手擦开窗上的冰霜,望向外面。
铁轨旁,一个穿铁路制服的巡道工倒在雪地里,腿上全是血。
三头灰黑色饿狼围着他来回走动,爪子踩进雪里,鼻尖贴着血腥味。
巡道工手里只剩一把铁锹。
一头狼绕到侧面,扑上去撕开了他的裤腿。
“救命!”
巡道工翻身挥铁锹,动作已经乱了。
车厢里有人尖叫,有人抓住列车员的袖子,也有人把脸转开。
陈阎盯着狼群的位置,又看了眼风向。
三头狼分开站着,最近的一头堵住了巡道工退路,另外两头守在雪坡下。
车门旁的防盗栓被锁着。
陈阎起身,抓住铁杆,用力一扯。
卡扣脱开。
列车员脸都吓白了,“同志,不能下车!”
陈阎已经跨到车门边。
“小虎,坐好。”
“哥,你要去哪儿?”
“救人。”
车门被拉开,寒风灌进车厢。
陈阎踩进齐膝深的雪里,身子一低,沿着铁轨朝巡道工冲去。
眨眼工夫,他已经离开车厢一段距离。
三头饿狼同时抬头。
其中一头舍下巡道工,转身扑向陈阎。
陈阎右手按住腰间刀柄,脚下没有停。
雪原上的第一场死斗,来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