围观的住户往两边退,两个戴大檐帽的民警穿过人群,后面跟着街道办的李主任。
王所长刚进月亮门,便瞧见了横在门口的斧头。
“陈阎,把斧头放下!”
刘翠花见到来人,手脚并用地爬过去,一把抱住王所长的裤腿。
“王所长,李主任,你们可得给我们做主啊!”
她抬手指着门口,鼻涕眼泪糊了半张脸。
“我们好心来看这两个孩子,他抄起家伙就打人!我男人和儿子的骨头都断了,你们可得管啊!”
李主任扶正眼镜,先瞧了瞧陈大富父子,又瞄向门边。
“王所长,先把斧头收了,人也带回去。再这么闹下去,院里还过不过日子了?”
年轻民警朝门口迈了两步。
斧柄磕在门槛上。
咚!
那民警脚下一停。
陈阎没理他,朝屋里伸出手。
“小虎,把咱爸留下的木盒拿来。”
“好……哥,你别出去。”
陈小虎从床头柜里抱出木盒,走路还护着那只青紫的手。
王所长瞧见孩子脸上的巴掌印,又看了看他的手背,原本抬起的胳膊慢慢放了下去。
陈阎将斧头靠在门框边,这才接过木盒。
盒盖打开,里面放着一张盖有红章的烈士证明,还有一张泛黄的借条。
“王所长,我爸妈是在轧钢厂为公牺牲的,这份证明,你认吧?”
王所长接过证明,低头核对印章。
“认。”
“那就好办了。”
陈阎把借条展开,按在盒盖上。
“厂里发给我们兄弟的八百块抚恤金,我没拿到一分钱,全在陈大富手里。”
陈大富疼得额头冒汗,仍撑着胳膊往起坐。
“那钱是你交给我保管的!你年纪轻,手里哪能放那么多钱?”
“我让你保管了?”
陈阎低头盯着他。
“谁能作证?”
陈大富喉头滚了两下,答不上来。
院里的人互相瞄了几眼,也没人肯替他接话。
“还有这张借条。”
陈阎将纸递向王所长。
“三年前,陈大富从我爸手里借走三百块,上面有他的名字和手印,钱至今没还。”
“假的!”
刘翠花从地上蹿起半截。
“这纸是他弄出来害我们的!”
“是不是假的,让王所长拿回所里验。”
陈阎把借条塞到王所长手里,随后掀开小虎的袖口。
孩子细瘦的胳膊上,一块青,一块紫。
“钱可以验,伤也可以验。”
“房产转让书和小虎的下乡申请还在桌上,手印没按完,红印泥也没干。”
“人证、物证都在。”
“谁要带我走,先把这些一块带上!”
王所长转身拿起桌上的两张纸,越看,眉间的沟越深。
李主任没去接,反倒把眼镜取下来擦了擦。
“陈阎啊,这里面兴许有误会。”
“你二叔也是担心你们兄弟年纪小,照顾不好自己。终归是一家人,关起门商量,总比闹到院里强吧?”
陈阎听完,抬脚跨出门槛。
李主任擦眼镜的手停了。
“替我们着想,就拿走抚恤金?”
“替我们着想,就抢这三间祖屋?”
“我弟弟才八岁,他连自己鞋带都系不好,你们却给他报了荒漠农场。”
陈阎指向地上的红印泥。
“刚才陈大富踩着他的手,陈彪按着我,要逼我签字。”
“这也叫一家人?”
没人接得住。
刘翠花缩到王所长身后,嘴里还想嘟囔。
李主任瞪了她一眼,她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。
陈阎拿回烈士证明,一点点抚平纸角。
“今天把事情办清楚,我认街道和派出所主持了公道。”
“办不清楚,明早我就带小虎去区委,再去市里。”
“我倒要问问,上头有没有哪条规矩,准亲戚吃烈士遗孤的绝户,准街道干部替他们遮丑!”
李主任手里的眼镜掉进眼镜布里。
他抓了两次才抓稳。
事情一旦捅到区里,抚恤金、工作指标、八岁孩子下乡,哪一项都经不起查。
“你这孩子……怎么还说上告呢?”
“我也没拦着你们查我打人的事。”
陈阎将双手往前一递。
“要铐就铐。”
“等区里、市里的人下来查,我倒要看看,这份责任该落到谁头上!”
李主任额头冒出细汗。
王所长没有掏铐子,只将那份下乡申请折好,放进公文包。
这态度已经够明白了。
“刘翠花,你闭嘴!”
李主任扭头喝住还想哭嚎的女人,随后指住陈大富。
“抚恤金呢?”
“主任,我是替他……”
“我问你钱呢!”
陈大富望向王所长。
年轻民警已经拿出了记录本。
他咬着后槽牙,从贴身衣兜里摸出一块手绢,层层打开。
里面裹着存折。
李主任夺过存折,翻开看了数额。
八百块,一分没少。
“陈阎,你核对一下。”
存折到了陈阎手里。
他翻了两页,递给小虎。
“小虎,贴身收好。”
陈小虎双手捧着存折,塞进棉袄内兜,还用掌心按了两遍。
钱回来了!
这可是父母拿命换来的钱。
“八百块还了,其他事呢?”
李主任刚松开的肩膀又绷了起来。
“还有什么?”
“小虎挨的打,我病中受的伤,还有轧钢厂留给我的顶替指标。”
陈阎抬手敲了敲桌上的房产转让书。
“这个指标,陈大富也替我保管了?”
院里有人没忍住,低低骂了一句。
“这是真不给孩子留活路啊。”
李主任转头寻找说话的人,围观住户却齐齐避开。
他把眼镜重新戴上,半天没出声。
工作指标的事,他点过头。
如今想摘出去,晚了。
“指标归你,谁也拿不走。”
“我不要工作。”
陈阎答得干脆。
“折成钱。”
李主任嘴唇动了动。
“这事得跟厂里商量……”
“那就让厂里派人过来,咱们一块去区委商量。”
“别!”
一个字冲出口,李主任才发觉自己失了态。
他扶住眼镜,改了说法。
“我是说,没必要把事情闹大。”
“指标由街道跟厂里协调,折成现钱,一次补给你。”
“折多少?”
“一千块。”
院里响起一片抽气声。
八百抚恤金,再加一千块指标补偿。
一千八百块!
这笔钱,寻常工人攒上几年也未必攒得出来。
陈阎没露喜色,只将木盒合上。
“可以。”
“我还有一个要求。”
李主任喉结动了动。
“你说。”
“我和小虎单独立户,户口迁走。”
“迁去哪儿?”
“东北,长白山黑水屯。”
院里又起了议论。
那地方冬天冻得人不敢出门,山里还有狼和黑瞎子。
一个十六岁的少年,带着八岁弟弟过去,能过什么日子?
李主任愣了几息,随即把公文包夹到腋下。
“行,我回去就办。”
“王所长,陈大富父子先送医院,医药费他们自己承担。伤看完以后带回所里,把侵吞抚恤金的事交代清楚。”
“再让他们写保证,往后不准骚扰这兄弟俩。”
王所长点头,让年轻民警去叫板车。
“还有。”
陈阎抽出一张白纸,伏在桌边写完几行字。
纸落到陈大富面前。
上面三个大字。
断亲书。
陈大富盯着那张纸,半晌没有伸手。
“签完以后,两家婚丧嫁娶,各不相干。”
“往后你别登我的门,我也不会认你这门亲。”
陈阎把红印泥推到他手边。
“签!”
陈大富抬头,迎上陈阎逼来的视线,肋下又开始抽疼。
王所长的年轻同事已经站到了他身后。
他哆嗦着伸出拇指,在红印泥里按了下去。
啪!
鲜红的手印落在断亲书上。
陈阎拿起那张纸,吹干印泥。
“从今往后。”
“老死,不相往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