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秋那向来冷硬的嗓音,此刻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哽咽。
一滴滚烫的泪水从她通红的眼眶中砸落,摔碎在被海风吹得冰凉的冲锋衣领口。
顾泽瘫坐在甲板上,双手还在机械性地揉着酸痛的胳膊。
他看着林晚秋这副模样,满脸茫然地顺着她的视线看去。
探照灯的强光下。
那块长达五六米、布满暗红色铁锈和惨白海蛎子的钢铁残骸,正随着海浪沉浮。
残骸边缘参差不齐,像是被某种恐怖的力量生生撕裂。
在残骸最前端的装甲板上,那几个残破的繁体汉字,在光晕中透着一股穿越百年的铁血与悲凉。
不仅如此。
顾泽眯起眼睛,突然发现在那块装甲板的缝隙深处。
赫然卡着一枚布满水垢、尾翼已经严重变形、但依然能看出圆柱形轮廓的炮弹!
这枚炮弹没有爆炸,就这么死死地嵌在钢板里,像是一根拔不出来的毒刺,陪伴了这块残骸整整一百多年。
“卧槽!林队!有炸弹!”
顾泽一看到那玩意儿,这几天被各种军火折磨出来的ptSd瞬间发作。
他连滚带爬地往驾驶舱躲。
“这特么是哪国的废铁啊!带着炮弹也敢往海里扔!我这算是立功还是闯祸了?”
顾泽趴在门框边上,探出半个脑袋,嘴里还在念念碎。
“林队,你哭啥啊?这玩意儿虽然破,但好歹也是块钢板。秦将军不是说一比一折现吗?这重量,按吨算,咱们今晚也发了啊!”
林晚秋没有理会顾泽这市侩到了财迷发言。
她双手死死抓着船舷的栏杆,指甲因为用力过度而深深陷入了掌心,甚至划破了皮肤,渗出一丝血迹。
“顾泽。”
林晚秋缓缓转过头,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。
“这不是废铁。这是刻在我们所有华夏人骨子里的民族伤疤。”
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庄重和悲怆。
“这是一百多年前,甲午海战中,为了掩护主力舰队撤退,毅然撞向敌舰,最终全舰二百四十六名官兵壮烈殉国的……”
林晚秋咽了一口夹杂着海风咸味的空气,一字一顿。
“北洋水师,致远舰的舰艏遗骸!”
这三个字一出。
顾泽那张还在盘算着奖金的脸,瞬间凝固了。
他虽然是个为了几千块底薪能豁出命的底层小人物,平时连历史书都懒得多看一眼。
但“致远舰”这三个字,只要是个身上还流着华夏热血的人,就不可能没听说过。
“致……致远舰?”
顾泽张着嘴,半天没合拢。
他呆呆地看着海面上那块斑驳的钢铁残骸,看着那枚嵌在装甲板里、未曾引爆的屈辱炮弹。
脑海中,仿佛响起了那跨越了一百多年的隆隆炮火声,以及那声回荡在历史长河中、震碎了满清屈辱梦境的决绝撞击。
“我……我把老祖宗的战舰给捞上来了?”
顾泽的声音抖得厉害,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满泥污和海水的手,突然觉得,自己刚才满脑子算计奖金的想法,简直是在亵渎这块钢铁。
就在这时。
一直停泊在两海里外、负责暗中护航的那艘七千吨级现代级导弹驱逐舰。
原本保持着无线电静默的庞大舰身,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刺目的灯光。
所有的探照灯,在这一刻全部打开,光柱齐刷刷地打向海面,最终汇聚在顾泽的铁皮船后方,死死锁定在那块致远舰的遗骸上。
“呜——!!!”
一声低沉、浑厚、穿透了层层海浪和云霄的军舰汽笛长鸣声,在寂静的公海边缘轰然炸响。
这不是普通的鸣笛,这是海军最高级别的致敬礼仪!
紧接着。
驱逐舰的甲板上。
一百多名穿着洁白海军常服的水兵,在秦将军的带领下,整齐划一地列队在船舷一侧。
没有口令。
所有人同时摘下军帽,低垂着头,面向那块沉没百年的钢铁残骸,默哀。
那些一直在附近海域巡视、防备国际间谍的海警巡逻艇。
此刻也全部停了下来。
警灯闪烁中,所有的海警特战队员,包括那位曾邀请顾泽当教官的张海大队长。
全部脱帽,立正,敬礼!
夜风呼啸,汽笛悲鸣。
这片曾经见证了华夏海军最屈辱、也最悲壮历史的公海海域,在一百多年后的今天,迎来了跨越时空的最高敬意。
顾泽站在铁皮船上。
他看着不远处那些整齐列队、向着一块破铜烂铁低头默哀的军人和海警。
他原本满脑子都是搞钱的市侩心思,在这一刻,被一种强烈、让他头皮发麻的震撼彻底击碎。
他缓缓站直了身体,收起了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。
顾泽不知道该怎么敬礼,他只能笨拙地学着林晚秋的样子,摘下头上那顶印着渔具店广告的破鸭舌帽,紧紧地贴在自己胸口。
直播间里。
三千万真实在线人数的屏幕,在林晚秋喊出“致远舰”三个字的时候,就已经彻底宕机了一次。
当军舰鸣笛、全员脱帽敬礼的画面通过镜头传遍全网时。
没有人在刷“顾神牛逼”,也没有人再开什么修仙或者水底开盲盒的玩笑。
整个屏幕,完全被一片血红色的弹幕所淹没。
“致敬!华夏军魂不朽!”
“看得我眼泪都出来了。那枚没爆炸的炮弹,是我们整个民族的耻辱柱啊!”
“一百多年了,老祖宗的英魂,终于能在海面上吹吹风了。”
在一片泪目的刷屏中。
一条弹幕,引起了所有人的共鸣。
“原来主播这几天不是在搞笑,不是在为了那点奖金哗众取宠。”
“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,打捞我们这个民族沉睡在水底的历史啊!”
顾泽看着手机屏幕上这条弹幕,眼眶一热,鼻头酸得厉害。
他吸了吸鼻子,强忍着眼泪,在心里默默嘀咕。
“兄弟们……你们真高看我了。我一开始真的只是想赚那三千块的底薪而已啊。”
就在这举国感动、三千万人泪洒直播间的庄严时刻。
直播间的公屏上,突然突兀地,跳出了几串夹杂着外文和生硬的中文翻译弹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