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股沧桑的拉力顺着近三千米长的纳米线,跨越了幽暗深邃的水压,清晰地砸在顾泽的手心里。
顾泽手指猛地一哆嗦,夹在指间的特供香烟燃到了尽头,一截灰白的烟灰“啪嗒”掉在防滑甲板上。
“这……这特么不是航母吧?”
顾泽咽了口干沫,声音抖得像筛糠。
他虽然嘴上喊着要钓潜艇,但在这种水深接近三千米的公海海沟里,真要是挂住个什么核动力巨兽,这艘铁皮船连同他和林晚秋,估计一秒钟内就会被扯进海底喂了鲨鱼。
“没那么重。绞盘还能转。”
林晚秋死死盯着那把军用机械鱼竿底部的液压缓冲托。
缓冲托的活塞正在缓慢地起伏,卸去那股让人绝望的深海钝力。微型电机的散热孔里,已经开始冒出一缕缕焦糊的青烟。
“顾泽,配合绞盘!用你的身体做支点,一点点往上拉!”
林晚秋大声指挥,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顾泽咬碎了后槽牙,双腿呈大字型卡在机枪底座的防弹钢板上。
他那两根胳膊上的肌肉,因为过度充血而高高隆起,甚至能看到皮肤下青色血管在剧烈跳动。
“系统大爷,这回要是钓不出个值钱的古董,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!”
顾泽在心里绝望地哀嚎,双手死死把住钛合金竿身,像个纤夫一样,用全身的重量拼命往后倒。
这是一场漫长且折磨人的拉锯战。
深海的水压就像是一座无形的大山,死死压在那个被钓住的物体上。
电子计数器上的数字,以一种令人抓狂的缓慢速度,一米、一米地减少。
半个小时。
一个小时。
两个小时。
直播间里的三百万网友,破天荒地没有刷那些插科打诨的弹幕。
所有人都在隔着屏幕,屏住呼吸,感受着那种来自三千米深海、足以让人深海恐惧症发作的压抑感。
“这特么是在拖拽一座海底城市吗?”
“电机都快冒火了!顾神的胳膊都在抖,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!”
“别说话,看海面!”
不知是谁在弹幕里喊了一句,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海钓艇后方的那片漆黑海面上。
原本平静如镜的公海。
突然像一口烧开的墨汁锅一样,剧烈地翻滚起来!
大团大团呈现出灰白色、带着一股浓烈、甚至是刺鼻的硫磺和腐朽金属味道的深海古老泥沙,像喷泉一样涌上海面。
在这片浑浊不堪的泥浆中。
成片成片、已经被水压压得粉碎的深海盲鳗、长相诡异的灯笼鱼尸体,以及巨大的白色珊瑚碎片,纷纷浮出水面。
这宛如末日深渊般的景象,让顾泽看得头皮发麻。
“林队……这底下不会是哥斯拉的坟场吧?”
顾泽双腿打颤,连声音都变了调。
林晚秋没有回答,她甚至没有拔枪,只是一双眸子死死锁定在翻滚泥浆的中心。
“出水了!”
顾泽发出一声变调的嘶吼,最后一次狠狠向后仰倒。
“轰隆——哗啦!”
随着一声沉闷、仿佛撕裂了时光帷幕的巨大破水声。
在铁皮船后方大约二十米的海面上。
一截庞大、被厚厚的铁锈、海蛎子和巨大白色管状珊瑚彻底包裹的钢铁造物。
顺着那根紧绷的纳米线,像一头沉睡百年的巨兽,缓缓地、艰难地昂起了它的头颅。
探照灯刺眼的强光,瞬间打在这个庞然大物上。
顾泽瘫坐在甲板上,双手因为脱力而疯狂颤抖。
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借着灯光,死死盯着那个被他硬生生从三千米深海拖上来的东西。
那是一截断裂的钢铁舰艏!
虽然已经被海水腐蚀得面目全非,甚至连钢板都变得像千层饼一样酥脆。
但那种属于十九世纪末期、带有明显撞角设计的独特战舰造型,依然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铁血与苍凉。
“这……这是艘军舰?”
顾泽咽了口带咸腥味的干沫,满脸懵逼。
“林队,这算废铁还是算古董?这卖给国家能算多少奖金?”
林晚秋没有理会顾泽这煞风景的财迷发言。
她一步步走到船舷最边缘,双手紧紧抓着护栏,指关节泛出惨白。
海浪冲刷着舰艏上的泥沙和珊瑚。
在探照灯的照射下。
那块位于舰艏最前端、布满弹孔和撕裂痕迹的厚重装甲板上。
一层黑色的水垢被海水剥落。
隐隐约约地,露出了三个被铜钉死死铆在钢板上、虽然残破但依然苍劲有力的繁体汉字!
林晚秋的视线死死钉在那三个字上。
她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,原本冷峻的脸庞上,瞬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波澜。
“致……远……号……”
林晚秋的声音轻,却像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空旷的海面上。
她的眼眶在念出这三个字的瞬间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,温热的泪水控制不住地夺眶而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