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日起,黄蜀郎的生活被切割成两半。
清晨五点,天未亮,他已站在凌烟武馆的青砖院中。
岳凌烟教他站桩、走圈、打沙袋、练呼吸。
岳云峰教他“养气”与“定心”。他说:“拳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心不定,力不聚,招式再妙也是花架子。”
黄蜀郎咬牙坚持。
练到九点,他换上快递制服,骑上电动车,穿梭于江城街巷。送件、爬楼、挨骂、被投诉……
可无论多累,傍晚六点,他必准时回到武馆。
岳云峰有意撮合他和自己的孙女,总留他吃晚饭。起初黄蜀郎推辞:“太打扰了。”
直到岳凌烟淡淡一句:“你若不来,爷爷会以为你瞧不起我们岳家。”
他这才臊着脸答应。
饭桌上,岳凌烟话不多,但总会给他夹一筷子青菜,或盛一碗热汤。她动作自然,眼神平静,却让黄蜀郎心跳加速。他不敢多看,只低头吃饭。
一周过去,他的进步连岳凌烟都暗自惊讶——站桩时不再摇晃,出拳时腰腿已能协调发力,
岳云峰看在眼里,却从不夸赞。这日晨练结束,他忽然道:“你练功时太急。”
黄蜀郎一怔。
“我知道你想报仇。”岳云峰目光如炬,“但欲速则不达。你需在心里打一口井。”
“井?”
“对。一口深井,水面平静如镜,能映出天上月亮与星辰。练功时,心要如那井水,不起波澜。”
黄蜀郎恍然。
当晚,他按岳凌烟指点,在心中构想一座小院,院中青石铺地,中央一口古井。
井水澄澈,倒映星月。每当怒意翻涌,他便默念此景,果然心神渐宁。
这晚饭后,黄蜀郎告辞离去。
岳云峰叫住孙女:“你觉得他如何?”
岳凌烟正收拾碗筷,闻言手一顿。她怎会不知爷爷心思?可她心里,还住着一个人。
“他人不错。”她轻声答,“踏实,肯吃苦,眼神干净。”
“仅此而已?”岳云峰冷笑,“你还在想那个风子行?”
岳凌烟沉默。
“我早说过,此人华而不实,心术不正!”岳云峰语气严厉,“他来岳家,不是为学武,是为偷艺!若非他父亲当年在我们资金周转困难时借过五十万,我早就把他轰出去!”
“爷爷,你不能因他是富家子弟就否定他。”岳凌烟抬头,眼中带着倔强,“他对我很好,出国后也常联系……”
“联系?”岳云峰嗤笑,“他联系你,是因为你姓岳!是因为他知道岳家有祖传绝学!傻丫头,你被他那张小白脸骗了!”
岳凌烟咬唇不语。
她十五岁那年,风子行随父来访,一身名牌,谈吐风雅,还会弹钢琴。他陪她在院中练剑,为她摘桂花泡茶,说将来要带她去巴黎看埃菲尔铁塔。那时她以为,这就是爱情。
可父亲岳少强私下警告她:“此人眼高手低,练功时经常心不在焉,却总打听祖传拳法的事。离他远点。”
后来风家见岳家无意传授真功夫,便将风子行送出国。只有岳凌烟,还守着那些少年心事,偶尔收到他一条问候微信,便心潮起伏。
次日中午,黄蜀郎送快递至城东一家规模颇大的二手车行。
刚进门,他脚步顿住。
那辆雪佛兰科鲁兹,静静停在展厅中央。
银灰色车身被打磨得锃亮,轮毂闪着光,连座椅缝线都焕然一新——像从未被生活碾压过。
那是他人生第一辆车。
失业的时候,他坐在驾驶座上喝到烂醉,哭着对方向盘说:“对不起,我保不住你了。”
如今,它被擦得光鲜亮丽,等待下一个主人。
车行老板认出他,笑着迎上来:“哟,来看看老伙计?”
不等他回答,老板已掏出钥匙,打开车门:“进去坐坐吧。男人对车的感情,我懂——车就是第二个家。”
黄蜀郎喉头一哽,钻进驾驶室。
熟悉的皮革味,熟悉的档把弧度,连遮阳板上的划痕都还在。他握紧方向盘,仿佛又回到那个还能体面生活的年代。
眼泪无声滑落。
他迅速擦干,深吸一口气,对老板说:“能不能……帮我多留几天?等我有钱,一定买回来。当初卖你十五万,我愿意加三万。”
老板拍拍他肩:“行!我给你多留一个月。记住,别让它等太久。”
黄蜀郎点头,骑上电动车离开。
行至街角,他忍不住回头——
那辆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,像一个遥不可及的梦。
可这一次,他没有绝望。
因为他知道,只要井中月不碎,
终有一日,他能亲手把梦赎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