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蜀郎躺在出租屋的硬板床上,右臂用破毛巾勉强吊着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肋骨深处的钝痛。窗外雨声淅沥,像无数细针扎在心上。
他闭着眼,意识在清醒与昏沉之间浮沉。
他想就这样永远睡下去,再也不用醒来看这腌臜的世界。
忽然,一段旋律在他脑中轰然响起。
是贝多芬《命运交响曲》开头。
那个聋了的天才,在听不见世界的情况下,仍要“扼住命运的咽喉”。
黄蜀郎猛地睁开眼。
他不甘心。
不甘心就这样烂在这间出租屋里,不甘心被张哲踩在脚下当笑话,不甘心陈丽莎就这样全身而退,更不甘心朱继伟一句“身不由己”就把他推入深渊。
他要活下来。
不是苟活,而是带着恨意,带着清醒,带着一把藏在骨头里的刀,重新站起来。
可现实冰冷如铁。他连起身倒水都做不到。
就在他几乎绝望时,门被急促敲响。
舅舅马德勇站在门外,浑身湿透,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,脸色铁青。
他接到黄蜀郎含糊其辞的电话后,连夜从县城打车赶来,一路狂奔上六楼。
“天杀的!”舅舅一进门就红了眼,看到他肿胀的脸、歪折的手臂,声音都在抖,“谁干的?我报警!”
“别!”黄蜀郎挣扎着坐起,声音嘶哑,“舅舅……这事不能报警。”
他把前因后果简单说了:找朱继伟讨债、惹上张哲、被王长贵的人教训……每说一句,舅舅的脸就沉一分。
“糊涂啊!”马德勇一拳砸在墙上,“你怎么能跟那种人搅和?现在好了,你成了共犯!报警?警察先查你雇凶恐吓!”
黄蜀郎低下头,无言以对。
舅舅沉默良久,最终叹了口气:“走,跟我回县城。这儿你待不得了。”
他背起黄蜀郎,一步一步走下六楼。
雨水打在两人身上,舅舅的背脊却挺得笔直,像一座山。
回到县城老家,舅妈赵丽一见外甥这副模样,眼泪当场就下来了。她赶紧烧热水、铺干净被褥,又熬了姜汤。
表妹马盈盈在外地读大学,黄蜀郎坚持不告诉她自己的事情:“她要是知道,肯定请假回来,耽误学业。”
当晚,黄蜀郎吃了止痛药,昏昏沉沉睡去。高烧却迟迟不退,手臂开始发黑。
舅舅不敢送大医院,怕引来麻烦。
他连夜联系了一位老战友:曾是野战军医,参加过边境作战,如今隐居县城,专治跌打损伤、枪伤刀创。
老军医半夜赶到,只看了一眼,就摇头:“骨头错位,内出血,再拖两天,这条胳膊废了,命都难保。”
他让舅舅去镇上中药铺抓了几味药:三七、血竭、乳香、没药,又配了自制的接骨膏。
手法古拙却精准,先正骨,再敷药,最后用杉木板固定。
“这是当年战场上救伤员的法子,”老军医擦着手说,“能不能挺过去,看他的命。”
三天里,黄蜀郎高烧反复,几次陷入昏迷。舅舅寸步不离守在床边,喂药、擦汗、换药。第四天清晨,他终于退烧,睁开了眼。
“醒了?”舅舅胡子拉碴,眼里全是血丝,却笑了。
黄蜀郎点点头,喉咙干得说不出话。
就在这时,门被推开。
黄大发和马芳站在门口,穿着体面,却眼神躲闪。
“哟,还没死啊?”黄大发冷笑,“当初不是挺硬气?嚷嚷着要和我们断绝关系,说我们不配当你爹妈。怎么?现在工作没了,老婆跑了,又想起我们了?”
马芳抱着胳膊,语气刻薄:“我就说他迟早有这一天。哪个女人愿意跟着个窝囊废?”
黄蜀郎闭上眼,指甲掐进掌心。
舅舅马德勇猛地站起,一步跨到两人面前,声音低沉如雷:“够了!叫你们来是看儿子的,不是来说风凉话的!他好歹是你们亲生的!说句人话不行?”
黄大发缩了缩脖子。
他怕这个大舅子,马德勇退伍后在国企保卫处干了二十年,配过手枪,抓小偷、揍混混,下手极狠。附近没人敢惹。
“我们……也是想激励他嘛……”马芳讪讪道。
二人灰溜溜放下500块钱,逃也似的走了。
黄蜀郎始终没看他们一眼。等人走后,他才对舅舅说:“以后……别叫他们来了。我不想看见他们。”
舅舅叹气:“我以为他们看到你这样,至少会心疼……没想到,他们凉薄成这样。”
当晚,舅舅给黄蜀郎买了部新手机。SIm卡刚插上,微信提示音就响了。
是陈丽莎。
“我爸让我转了20万给李海生,这事就算了结了。还有我知道你手里有我和张哲的视频,识相的就删了!不然你还会倒霉!”
黄蜀郎盯着屏幕,手指颤抖。
他给她买包、买表、给她父母送礼、供她精致生活……四年花了四十多万。
如今,她用二十万“了断”,还一副施恩的嘴脸,仿佛是他欠她的。
他本想骂她,想威胁她,想把视频发到学校家长群。
可他知道,现在的自己,连站都站不稳,拿什么和她斗?
他深吸一口气,只回了两个字:
谢谢。
发完,他关掉屏幕,把手机放在枕边。
舅舅端药进来,见他神色平静,问:“是你老婆?”
黄蜀郎笑了笑,“对,她说帮我把钱还了。”
舅舅没再问,只是轻轻拍了拍他肩膀。
夜深了。
黄蜀郎躺在床上,右臂剧痛未消,可心里那团火,却越烧越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