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蜀郎坐在出租屋的床沿,盯着手机银行到账通知——元。
这是他从“云漫人间”申请退款后,扣除2000元手续费剩下的全部身家。
客服说“充值即视为消费,退款需审核”,他没争,只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他知道,这,是他最后的弹药。
至于银行和民间借贷公司的催债电话?他暂时不想管了。人若连尊严都碎成渣,还谈什么信用?他现在只想活过今晚,再活过明天。
他本想约陈刚喝酒。
点开微信,看到三天前陈刚发来的消息:“大仙,我和罗琼回老家给我妈上坟。你别钻牛角尖,天大的事,总有路走。”
后面还附了个红包,他没收。
算了。人家有自己的新生活,不该被他的烂泥拖住。
他披上那件起球的夹克,出门找酒喝。
夜风刺骨,街灯昏黄。
路过小公园时,两个浓妆艳抹的女人靠在铁栏杆上,见他独行,其中一个叼着烟问:“哥,玩不?便宜。”
黄蜀郎木然摇头,脚步未停。
身后传来嗤笑:“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病?穿得跟捡破烂似的。”
他嘴角扯了扯,心里冷笑:你们身上才不知道有多少病——梅毒、艾滋、还是烂到骨子里的绝望?
他想起自己还是公司主管时,在江城最顶级的KtV“帝豪”包房里,为招待客户豪气地点了六个“公主”。
她们穿着短裙,笑容甜美,会敬酒、会唱歌、会靠在他肩上撒娇。
那时他以为那是成功男人的标配,如今才明白——不过是金钱堆砌的幻觉。
现在的他,连幻觉都买不起。
他在街角找了家露天烧烤摊,油腻的塑料凳,锈迹斑斑的桌子。他点了三十块的烤串——两串鸡翅、三串韭菜、一把花生米,外加两瓶啤酒。
酒刚下肚,苦涩混着辛辣直冲喉咙。他盯着马路对面霓虹闪烁的酒吧招牌,那里或许正坐着陈丽莎和张哲那样的人,举杯欢笑。
而他在这里,像条被遗弃的野狗。
就在这时,一阵喧哗声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“老板!来二十串腰子,二十串牛肉,再来箱啤酒!”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。
黄蜀郎抬头,看见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带着三个小弟大步走来。
那人脖子粗、肩膀宽,左手戴着一条粗金手链,在路灯下闪闪发亮。
走近了,黄蜀郎才认出是朱继伟,他的初中同班同学。
记忆如潮水涌来。
初二那年,朱继伟刚转学来,瘦得像根竹竿,被几个高年级混混堵在校门口,逼他每天交10块钱“保护费”。
黄蜀郎看不过去,上前理论,结果还被踹了一脚,大腿淤青半个月。
但那天之后,朱继伟开始练拳击,他天赋惊人,不到半年就成了校霸,那些欺负他的人,全被他打得跪地求饶。
后来两人走上了截然不同的路:黄蜀郎考上重点高中,一路读到大学;朱继伟去了职校,早早混社会。
再后来,朱继伟倒卖走私香烟,赚了笔快钱,请黄蜀郎吃过一顿饭,席间吹嘘自己“马上要开公司”。可没多久就因非法经营被抓,家里砸锅卖铁才把他捞出来。
最惨的是他母亲重病要做手术,弟弟又因打架伤人入狱,他四处借钱无门,差点给人下跪。那时刚工作不久的黄蜀郎,咬牙借了他5万块。
朱继伟红着眼说:“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了。”
黄蜀郎当时只是笑笑:“同学一场,别这么说。”
他其实不愿和这种“捞偏门”的人深交。他信规则,信努力,信体面——哪怕这信念如今已被现实碾得粉碎。
“哎哟!这不是老黄吗?”朱继伟一眼认出他,大步走来,重重拍了下他肩膀,力道大得差点让他呛咳,“几年不见,怎么瘦成这样了?”
黄蜀郎勉强扯出个笑:“混得不好。”
“胡说!”朱继伟一屁股坐在他旁边,挥手让小弟们坐另一桌,“我朱继伟的朋友,能差到哪去?来,今天我请!”
他又点了一大堆烧烤,又开了六瓶啤酒,硬塞给黄蜀郎一瓶:“喝!”
黄蜀郎没推辞,仰头灌了一大口。酒精却莫名让他清醒。
朱继伟一边啃鸡翅,一边打量他:“听说你开店了?电器城那个?”
“黄了。”黄蜀郎简短回答。
“操!那帮孙子!”朱继伟骂了一句,压低声音,“我知道内情。恒瑞那个项目,就是个空手套白狼的局。我有个朋友在他们财务部干过,说他们连装修款都是赊的。”
黄蜀郎心头一震,却没接话。
朱继伟凑近,眼神忽然认真:“老黄,你现在缺钱不?”
黄蜀郎苦笑:“你说呢?”
“我那儿……有点路子。”朱继伟指了指郊区方向,“我在工业园边上开了个小场子,赌球、麻将,稳得很。
现在手头宽裕。你要用,可以在我这借,利息好说。”
黄蜀郎沉默。他知道“小场子”意味着什么——地下赌场,放高利贷,灰色地带,随时可能被端。
一旦沾上,这辈子就真洗不白了。
可他又想起那最后的块,想起法院遥遥无期的判决,想起陈丽莎那句“你就是个没用的废物”。
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啤酒瓶,玻璃映出自己憔悴的脸——眼窝深陷,胡子拉碴,像个流浪汉。
而朱继伟的小弟们坐在另外张桌子上,一边喝酒一边偷瞄他,眼神里满是轻蔑,仿佛在看一个失败者、一个笑话。
可他们不知道——
这个“失败者”,曾救过他们大哥的命。
这个“笑话”,曾在他最绝望时,借出5万块救命钱。
黄蜀郎忽然笑了。
他举起酒瓶,和朱继伟碰了一下:“谢了,继伟。钱的事……我再想想。”
朱继伟拍拍他背:“想通了随时找我。你永远是我朱继伟的恩人。”
酒过三巡,朱继伟带人离开,临走塞给他一包中华烟,把他的账也结了。
黄蜀郎没抽,只是把烟放在桌上,继续喝剩下的半瓶啤酒。
夜更深了。
烧烤摊老板开始收拾桌子,问他:“还要吗?”
“不要了。”他站起身。
走出几十米,他忽然停下,回头望向朱继伟消失的方向。
他知道,那条路通向深渊。
但他更知道——
有些深渊,只有跳下去,才能爬上来。
而此刻,他需要的不是体面,不是规则,不是等待法院的施舍。
他需要一把刀,一把能劈开谎言、撕碎背叛、夺回尊严的刀。
朱继伟的赌场,或许就是那把刀的刀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