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沉沉,城市在霓虹与月光的交织中喘息。微风拂过高档小区“云麓华庭”的林荫道,吹动几片枯叶,也吹不散黄蜀郎心头那团死灰般的冷意。
九点刚过,他站在小区最靠里的那栋楼外,背靠着一棵修剪整齐的香樟树,目光穿过半掩的窗帘缝隙,落在一楼那间亮着灯的卧室里。
床很大,是那种能陷进去就不愿再起身的欧式大床。床上,一对男女正纠缠在一起。女人身材偏瘦,皮肤在暖黄灯光下泛着微光,腰肢扭动得熟练而放纵,仿佛早已将某种本能刻进骨子里。
陈丽莎,他法律意义上的妻子,此刻正坐在张哲身上喘息。
黄蜀郎木然地举起那只屏幕裂了缝的旧手机,手指微微颤抖,却还是按下了录像键。画面有些模糊,但足够看清陈丽莎的脸——那张他曾以为会陪他共度余生的脸,此刻写满了不属于他的情欲。
他知道这视频没用。
就算他把这段视频发到学校群里、教育局官网、甚至贴满整条街,又能怎样?
张哲的父亲是宏济集团的董事长,母亲是市教育局分管人事的副局长。他们家在市里有五套房产,其中三套在云麓华庭这样的顶级小区。
而他黄蜀郎,现在住在一个没有电梯的老破小出租屋里,一室一厅,墙皮剥落,水管常年滴答作响。全部身家加起来,可能还抵不过张哲手腕上那只百达翡丽的零头。
离婚?财产分割?
张哲的律师可以告他偷拍隐私,把他送进去。
他苦笑一声,烟盒里只剩最后一支烟,五块钱一包的“红梅”。他掏出打火机,“咔”地一声点燃,深深吸了一口,烟雾混着夜风钻进肺里,像一把钝刀在慢慢割。
幸好,他们没有孩子。
这是他此刻唯一能感到庆幸的事。否则,一个破碎的家庭还要拖拽一个无辜的生命坠入深渊,那才是真正的罪孽。
他和陈丽莎是相亲认识的。那时候他在一家效益不错的科技公司当运营主管,年薪三十万,有房有车,谈吐得体,眼神里还有光。
陈丽莎是宏济小学的数学老师,年轻、漂亮、爱穿高跟鞋,说话时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优越感。她喜欢名牌包、精致下午茶、周末去城郊的温泉酒店度假。
他当时以为,只要自己努力,就能给她想要的生活。
可命运从不讲道理。
老板一意孤行,把公司全部资金押进一个海外区块链项目,结果血本无归。更糟的是,项目涉嫌非法集资,老板卷款跑路,带着小姨子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黄蜀郎作为主管,被牵连调查,差点坐牢。他花光所有积蓄,托关系、找律师、四处求人,才勉强脱身,却已一贫如洗。
他卖了房子,后来开的小家电门店也被迫关闭——那家店本是他东山再起的希望,结果不到三个月就倒闭,欠银行四十多万,民间借贷公司又追着要十万利息。
他从“黄主管”变成了“黄哥”,再变成没人愿意搭理的“那个欠债的”。
而陈丽莎,从他被调查那天起,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。起初还编理由:“学校加班”“同事聚会”“家长会”。后来干脆不回来了。
他问过一次,她冷冷地说:“你管好你自己再说。”
他知道她和张哲的事,早就知道。
张哲,25岁,宏济小学最年轻的副校长,名校海归,西装笔挺,笑容温润,实则心高气傲。
他看中陈丽莎,不是因为爱,而是因为她是个“有夫之妇”——这种禁忌感让他兴奋。
而陈丽莎呢?她需要的不是爱情,是体面、是安全感、是能让她继续穿香奈儿、喝手冲咖啡的生活。
黄蜀郎看着视频里陈丽莎熟练的动作,忽然想起半年前的那个夜晚。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尝试亲密。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她,手刚碰到她的肩膀,她就皱眉推开他:“别碰我。”
那一刻,他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,默默躺回床的另一边,听着窗外的雨声,直到天亮。
她其实很会。只是,不为自己罢了。
他关掉录像,把手机塞回裤兜,转身离开。脚步很轻,像怕惊扰了这场荒诞的演出。走到小区大门外,他在花坛边坐下,水泥边缘冰凉刺骨。他盯着马路对面的便利店招牌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他在等什么?他自己也不知道。
也许是在等一个答案,也许是等一场崩溃,又或者,只是等天亮——哪怕天亮之后,生活依旧烂得像一锅馊粥。
十点半,一辆玛莎拉蒂缓缓驶出小区。银灰色车身在路灯下泛着冷光,引擎低吼,像一头吃饱喝足的野兽。
副驾驶座上,陈丽莎靠在真皮座椅里,嘴角挂着餍足的笑,手指轻轻敲着车窗。她化了妆,唇色鲜红,耳坠闪亮,整个人焕然一新,仿佛刚才在床上翻滚的不是她。
车子经过花坛时,明显减速了。
陈丽莎看到了他。她的眼神瞬间变了,从愉悦转为厌恶,像看到一堆堵住下水道的垃圾。她甚至没有移开视线,就那样直勾勾地瞪着他,仿佛在说:“你怎么还在这儿?你怎么还不消失?”
张哲也看到了他。他单手扶着方向盘,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,眼神里全是居高临下的嘲弄。
他甚至没踩刹车,反而一脚油门,引擎轰鸣,尾气喷涌而出,带着刺鼻的汽油味扑向黄蜀郎的脸。
车子绝尘而去,留下一地寂静和呛人的烟尘。
黄蜀郎没动。他低头,把最后一口烟吸尽,然后把烟头摁灭在水泥地上,用力碾了碾。
夜更深了。风更大了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去。背影佝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