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无涯从战线里走出来。
一百二十个人的眼睛都落在他背上。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听澜跟出来两步。
“这是我的。”陆无涯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谢听澜说。
“你站回去。”
“我站左边。”听澜说,“老罗的规矩,没有不许站左边这一条。”
听澜把剑抽出来,右手提着,站到战线最左头。左手空袖掖在腰带里,风灌进去,袖子鼓了一下,又瘪了。
“你倒下,我从这儿过去,把他截在半道上。”
“截不住。”
“截不住也截。”听澜说。
陆无涯没再说什么。他往前走。
口子里的人,看着他的背影。有人把枪抱紧了。
墙上的箭都收了。这是两个人的事。城知道,阵也知道。
雪深到小腿。左腿每走一步,往雪里陷得比右腿深半寸。他走得慢,每一步都踩实了,再迈下一步。数着走。落地一步,是一步。
三十步外,黑甲勒着马。不催,不喊,也不动。
像在等一个上工的人。
黑甲身后的阵,白狼头旗立了一片。旗下头的人,都看着这边。
阵前让出来一条道,雪被人踩实了。道两边插着箭,箭杆上挂着冻硬的布条。
风把旗面上的雪粉吹下来,一缕一缕,像烟。
无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枪。枪头有锈,杆身一处凹。凹是挡刀留下的,他记得是哪一枪。
他把手在杆上换了个握法。握稳了。
无涯走到二十步上,站住。枪尾拄地。
黑甲在马上看了他一会儿,开口了。汉话,字咬得很硬,像刀背敲石头。
“雁门的疯子。你的腿,是围城之前瘸的?”
“围城第三天。”
“瘸着守了三十天。”黑甲说,“我杀了四十年人,没见过。”
“那你今天见。”
黑甲笑了一声。笑声很低,从盔底下滚出来,落到雪上就没了。
“就凭这杆枪。”
“凭这杆枪。”陆无涯说,“也凭你站在我的口子外头。”
黑甲把铁矛抬起来。矛尾离了雪。那条拖出来的直沟,露在两个人中间,从他的马蹄底下,一直通到无涯脚前。
“我给你一个体面。”黑甲说,“你跪下,我把你的头留给雁门。”
“我也给你一个。”陆无涯说,“上马走。今夜拔营,就当没打过。”
“打都打了。”
“打了。”陆无涯说,“所以你该走了。”
黑甲不笑了。
他双脚一磕马腹。
那匹马从雪里拔出来,四蹄刨开雪,直冲过来。铁矛放平,矛尖离地三尺,正对着无涯的胸口。
无涯不动。
数。
马到四十步,风先到,雪沫子扑了满脸。三十步,甲片的声音听见了,一片压着一片,哗哗地响。二十步,矛尖上那点红看清楚了,是血,冻了一半,另一半还软。
十步。
他把枪尾往后坐了半寸。
马到五步,他往右前斜跨一步,左腿跪进雪里,枪杆横着,架在矛杆底下。
喀。
两根杆子撞在一处。
铁矛上的力不是人力,是马力。一千斤顺着枪杆碾过来,无涯整个人被带起来,枪尾砸地,人从枪杆上翻过去,肩背着地,滚了两滚,雪灌进领子。
枪还在手里。
左耳嗡嗡的。嘴里一股铁锈味,不知道咬破了哪儿。
他把雪从脸上抖下去,抖得动。
马蹄从他耳朵边上踏过去,踏起的雪盖了他半边脸。
阵里轰的一声。
城墙上,平的锣当啷响了一声,又掐住了。
听澜站在战线左头,剑尖抖了一下。
他没上。
他说过站左边,就站左边。
黑甲拨马。深雪里马转得慢,一圈走了七八步,才又头朝前。
无涯从雪里爬起来。左肩的旧伤扯开了,半边胳膊发麻。他把麻咽下去,枪尖重新拄地。
“好。”黑甲说,“还站着。”
“腿不行。”陆无涯说,“骨头还行。”
黑甲又冲了一回。
这一回无涯没有架。
马到七步,他矮身,枪放平。不扎人,扎马。枪尖从雪里挑进去,进的是马左前腿的弯里。
马嘶。前腿一软,扑出去半个马身,跪在雪里。
黑甲从马背上跳下来,落地的时候手里还提着矛。人落地,矛拄地,稳稳的,雪都没溅起来。
老将。
无涯在万蛊门见过屠宽,在白草洼见过兀颜的前锋。都是快的人。这个不快。这个一站一站地走,像巡自家的营。
马在雪里挣了两下,挣不起来,卧下了,喘。
黑甲提矛走过来。步子不快,一步一个坑。
“马是我的。”他说,“你不是个扎马的。”
“台上的规矩。”陆无涯说,“马也是兵。”
“好个兵。”
“你叫什么。”黑甲问。
“陆无涯。”
“没听过。”黑甲说,“雁门的疯子,倒是听了一冬天。”
“名字是给人叫的。”陆无涯说,“疯子也是。”
“疯子。”黑甲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,“三十年前,南边也有一个疯子。也是这么瘦,也是这么站。”
“后来呢。”
“后来他死了。”黑甲说,“死得比谁都值。”
他说完,把矛换了只手。
两个人隔十步站住。一个提铁矛,一个端白蜡杆。
风从西北来,把那条拖沟里的浮雪,一点一点填平。
黑甲的矛先动。
铁矛不是扎,是抡。四尺的矛身带着风,横着扫过来,扫的是腰。
无涯退半步,枪杆竖起来。
咚。
一声,像撞钟。两条胳膊麻到肩,脚在雪里滑出去半尺。
枪杆上那处凹,硌着他的虎口。正好硌着。疼是实的,实的就抓得住。
第二矛又到了。他没挡。人伏低,往雪里滚,滚进矛尾拖出来的那条沟里。
沟里的雪被压得实,人躺进去,正好一条身位。
矛从头顶扫过去,风刮着头皮。
无涯顺着沟滚,滚到黑甲侧面,枪尖从雪里挑起来。
黑甲转身,矛尾往下一磕,磕在枪杆上,把枪压回雪里。
两个人换了个方向,又站住。
无涯在喘。左腿抖得厉害,膝盖里像灌了沙。
黑甲也在喘。甲太重,矛太沉,雪太深。
两个人喘了十几口气。谁也没有抢这十几口气。
黑甲先直起腰。
“打了两回。”他说,“你的枪上,没有虚招。”
“枪是护人的。”陆无涯说,“护人的东西,不兴虚的。”
“护人。”黑甲笑了一声,“今天它护不了你了。”
“那就护城。”
“你的枪。”黑甲说,“是南边的路数。”
“山上学的。”
“山。”
黑甲把这个字咬了一遍,没往下说。
他重新提矛。
“最后一回。”他说,“你也歇了吧。你的腿在抖。”
“抖着的腿,”陆无涯说,“也站得住。”
黑甲的矛又抡起来。这一回是劈,从上往下,劈头。
无涯没有退。
他往前抢了半步,左腿跪进雪里,枪从矛身底下穿过去,枪尖贴着矛杆,一路滑进去。
枪是直的,矛是横的。枪尖顺着矛杆滑,比矛劈下来的势子还快。
矛劈进雪里。
枪尖到了黑甲的咽喉底下。
无涯站起来。
不是他站起来的,是枪把人带起来的。枪尖从下颌进去,人往后仰,仰到头,枪一挑。
黑甲整个人离了地。
四十年杀人的将军,被一杆白蜡杆挑起来,像挑一捆柴。
落在雪里。仰面。甲上的雪震落下来,簌簌的。盔上那一点金,朝着天。
雪还在下。落在盔上,落在甲上,落在他睁着的眼睛边上,不进去。
雪原上没有声音。
十万人的阵,没有一个人出声。
风在两个人中间过。
铁矛插在雪里,斜着。矛尾上那道拖了一路的沟,到了头。
无涯拄着枪站着。喘。左腿在雪里抖,抖得站不直,他就把重量压在枪杆上。
枪尖上有一点红,顺着枪杆往下走,走到那三道横上,停住了。
他低头看那三道横。
原主自己刻的。杀了三个,刻三道。刻完第三个,不刻了。刻多了,杆子上就没地方放手了。
他没有刻第四道。
枪是别人的。横也是别人的。他杀人,不刻。
他抬手,把枪尖插进雪里,抿了抿。血没了。
他回身往回走。
走了两步,身后传来马嘶。那匹黑马围着尸首转了一圈,站住,冲着他这边,喷出一团白气。
城墙上,锣响了。三声,停,三声。
口子里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,喊声压过了风。
“回来了……”
老校尉拄着枪,站在战线里,看着那杆插在雪里的铁矛,看了很久。
“扎马前腿,”他自言自语,“转半圈再拔。老罗教的。这小子,一样没丢。”
听澜没说话。他右手提剑,提得很稳。左边的空袖子在风里,贴着腰。
他数过。从无涯出阵到现在,一共四十一口气。
敌阵里,还是没有人动。
号没有响。旗没有动。只有那杆插在雪里的铁矛旁边,走进去一个兵,跪下来,把尸首上的雪,一点一点掸干净。
然后,白狼头旗,一面,垂了下去。
接着是第二面,第三面。
不是倒。是旗杆往前倾,旗面拖在雪上。
几百面旗,一面压着一面,像退潮。
垂旗,无涯没有见过。老校尉见过。
“那不是降旗。”老校尉的声音发沉,“那是丧旗。旗杆前倾,旗面拖雪,是给死人开道。”
旗海当中让出来的那条道,比方才宽了一倍。
一骑,从道里走出来。
马上的人没披甲。旧皮袍,毡帽。马上没有矛,没有刀。马也旧,口鼻发灰,蹄子踩在雪上,很轻。
他不快,也不慢,往口子这边来。
听澜的剑横过来了,拦在无涯身前半步。
“陆无涯。”他说,“又来一个。”
无涯回头看了看那个骑。
“这个不一样。”他说。
“哪里不一样。”
“刚才那个,是来杀的。”陆无涯把枪收回来,拄着,“这个,是来看的。”
“看什么。”
“看杀他大将的人,”陆无涯说,“长什么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