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,雪下得最大。
天上灰蒙蒙的,雪不是落,是压,一层一层往下压。城墙上、屋脊上、尸首上,都蒙了一层新的。
陆无涯在场上点人。
“老校尉,二十个,火油两罐,走西墙根。”
“有。”
“听澜,二百八,出西角门,贴外城北墙走,到草料场北头,堵住往北追的人。”
“有。”
“余下的跟我。一百二十,出西角门往北,撕围。”
“撕不动呢。”有个老兵问。
“撕不动,就站住。”陆无涯说,“站住也是口子。”
他把名册从怀里取出来,交给平。
“城里五百人,名都在上头。”他说,“我回来对账。”
“对不上呢。”
“对不上,你替我补。”
平把名册揣进怀里,揣得很深。
他回头,看了一眼城。
平站在北墙上,抱着锣。看见他,把锣举了举,又放下。
青梧站在伤兵棚门口。
她没有过来。两个人隔着一场雪,谁也没有说话。她抬了抬手,掌心朝里,朝棚里让了让,意思是,我守这里。
陆无涯点了点头。
白副将提着灯,站在井台上。
“陆百夫长。”他喊,“草垛烧起来的时候,替我看一眼。我在城墙上看了它们三十天,没下去摸过一回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
“还有。”白副将说,“井上三颗螺栓,我看着。你们撕口子,口子是城的脸。井,是城的命。脸可以花,命不能丢。”
西角门开了。
门轴锈得厉害,四个人抬着门,一寸一寸往起抬。门抬起一半,“咯”一声,掉下来半扇。
没有人出声。门靠在墙上,人一个一个从门洞里出去。
出门之前,伙房烧了一锅热水。
一人一碗。没有粮,就是一碗热水。
“喝热了再走。”老校尉说,“凉着肚子,跑不动。”
一碗一碗递过去。轮到陆无涯,碗递到他手里,他没喝。
“你不喝?”平说。
“留着。”
“留给谁。”
“回来喝。”陆无涯说,“回来,就不凉了。”
他把碗放在门洞的墙上,碗沿压了一块石头。
“碗放这儿。”他对身后的兵说,“谁也不许动。”
那口碗就在门洞的墙上冒着气。气很快散了,碗还在。
雪大,走出二十步,身后就看不见城了。
老校尉的二十个人,先分了出去,贴着西墙根,往草料场摸。
草垛有三处,堆在外城北头,雪盖着,顶上插着旗。马棚在东头,马在棚里,隔着雪,能听见马嚼草的声音。
老校尉把两罐火油分了。
一罐泼西头。一罐提在手里,泼到中间那处,又回头,把最后一点,泼在自己靴子上。
“校尉。”身后的兵说。
“靴子冻硬了。”老校尉说,“油一浸,软。跑得动。”
他把火把插进草垛。
草垛先是没有动静,雪压着,火在雪底下走。走了十几个数,“轰”一声,西头的天红了。
接着是中间。
火从西头烧到东头,一条线。风从西北来,火贴着地走,走过雪,走过草,走到马棚。
马惊了。
马棚的门撞开,几十匹马冲出来,在火里跑,在雪里跑,跑散了,朝着围军自己的阵跑过去。
围军阵里,号角响了。
不是叫阵的号。是乱的号,一声急一声,彼此压着。
陆无涯带着一百二十个人,就是在这个时候进的雪幕。
天地间都是雪,白得发灰。一百二十个人用绳互相拴着腰,一串一串,摸着黑往前走。走三步,停下,听。再走三步。
带路的路径,是白副将夜里在墙上拿灯比给他看的。
“围线的东头贴着崖,西头贴着河。”白副将说,“崖上不围,河上不围。中间一段,是他们的心口。你们打心口,他们疼。”
陆无涯带着人,摸到了心口。
围线上的兵,一半在看火,一半在拦马。
心口不设防的时候,是最软的时候。
他一枪扎翻第一个,枪尾砸倒第二个,第三个举刀迎面劈下来,他枪杆往上一架,枪尖从下头挑进去。
撞进去。
围线薄,一百二十个人撞进去,就像一块石头砸进薄冰。
冰裂了。
“往宽里撕!”陆无涯喊,“人站住!枪口朝外!”
一百二十个人,站成一条线,枪从线上递出去。
听澜的二百八从北头压过来,两条线一接,围线上撕开一里多地。
雪里全是人。火光把雪照红了,血落在雪上,热气一冒就散。
有个新兵挨着陆无涯,枪举得高,手抖。
“枪放低。”陆无涯说,“扎腿。”
“扎腿?”
“腿扎住了,人跑不了。”陆无涯说,“跑不了的人,是活靶。”
新兵照做了。第一枪扎空,第二枪扎中一条腿。那人倒下,往上爬。
“再扎。”
第三枪,新兵把人扎住了,手还攥着枪,蹲在地上喘。
陆无涯没管他,往前走。
枪三段。尖扎,杆挡,尾砸。老罗教的,一样一样,都用上了。用上的时候,他不数数,数的是步子。落地一步,是一步。
平在北墙上敲锣。三声,停,三声。
敲一阵,停一停,扯着嗓子往下喊。
“出去的,四百零二!”
过一阵,又喊。
“躺在雪里的,别管!爬回来,有人扶!”
城里留守的人听见锣,都上了墙,喊起来。五百人的城,喊出的声,像五千人。
老校尉从火里退出来,带着他的人,从侧面插进战线。
“校尉,草料?”
“三处,烧了三处半。”老校尉说,“半处是马棚。马是我放的。”
“人呢。”
“丢了一个。”老校尉说,“绊在马群里,没起来。我叫过了,他摆手,让我走。”
他说完,把空了的火油罐子往雪里一插。
“给我一杆枪。”
有人递枪过去。
老校尉拄着枪,站在战线里,跟二十来岁的兵站成一排。
围军合了两次。
两次都没合上。
火在烧,马在跑,草料烧尽的黑灰被风卷着,铺了半个天。撕开的口子里,望出去是雪原,雪原上没有围兵。
“口子开了。”听澜过来,剑上都是血,右手提着,左手袖子结了冰,“围兵退了一里。”
“草料烧完了。”
“烧完了。”听澜说,“他们的马,三天以后开始啃帐杆。”
“三天。”陆无涯拄着枪,喘气,“三天,够他们想明白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围是围不住我们的。”陆无涯说,“要么加兵,要么换人。”
“伤亡。”
“还在数。”听澜说,“躺在雪里的,能爬的都在往回爬。口子里留着四十个人,专门扶。”
“留下干什么。”
“扶回来的,还能站。”听澜说,“站着的,明天还能使。”
听澜看了看他的腿。
“你的腿。”
“走着呢。”
“走着呢,是瘸着走。”听澜说,“别瞒我。扎进那一下,你右肩沉了半寸。”
“看出来了。”
“我看了你十一年。”听澜说,“沉半寸,就是你腿上没劲了。往后冲,你在后头。”
“我在前头。”陆无涯说,“口子是我撕的。”
“口子撕开了,是大家的了。”
两个人都没让。
听澜叹了口气,把剑收回鞘里。
“那就都在前头。”
话音没落,北边的号又响了。
这一回的号,跟先前的都不一样。
先前是乱的号,一声急一声。这一声,只有一声,长,稳,从阵后头出来,阵前所有的号都停了。
乱着的兵,不乱了。
跑着的马,被人截住了。
撕开的口子,从两头像门一样,慢慢合,合到一半,停住了。
停住,是因为阵分开了。
白狼头旗往两边退,让出一条道。道尽头,黑压压的阵里,走出一骑。
那匹马比所有的马都高一头。人披黑甲,甲上有雪。盔上一点金,火光一照,像雪地里点了一盏灯。
他手里提着一杆铁矛。矛比人长,矛尾拖在雪上,拖出一条沟。
他往口子这边来,不快。
矛尾在雪上拖,拖出一条直沟。沟是直的,人走的也是直的。
口子里的兵,往后让了半步。
“站住。”陆无涯说。
兵站住了。
“他要是一万人的头。”陆无涯说,“你们退一步,一万个人就压上来一步。”
兵不退了。
马蹄踩雪,一步,一步,踩得很稳。
无涯身后的兵,有人咽唾沫。
“那是……”老兵的声音发干,“大将。”
阵里有人喊了一嗓子,喊的是番语。喊完,白狼头旗齐齐往前压了压,又立住。
城墙上,白副将看见了。
他提着灯,从井台上下来,走到垛口,往外看了很久。
“黑甲,金盔,铁矛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不是兀颜部的人。兀颜部没有这样的甲。”
旁边的兵问他:“那他是谁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白副将说,“可这甲,是南边的样式。三十年前,南边的将军就这么穿。”
平在城墙上看见了,锣都忘了敲。
过了一会儿,他把锣举起来,又敲。三声,停,三声。
锣声隔着风雪传出去,传到雪原上。
“陆头。”听澜说。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退么。”
陆无涯看着那骑黑甲。
退,背后是雪原,雪原上有他们的散兵。进,面前是那杆铁矛。
“不退。”他说,“我们撕口子,是让他来的。”
“那他来了。”
“来了好。”陆无涯说,“他来了,就不数城了。”
他把枪握紧。
手在抖。
抖得很轻,不细看看不出。他知道自己在抖。他也知道,抖着的手,一样能扎枪。
“听澜。”
“我在。”听澜说。
“左边是你的。”
“左边是我的。”听澜拔剑,“右边呢。”
“右边是我的。”陆无涯说,“我的腿瘸,我的手抖。可我的枪,比你多练一年。”
“就多一年。”
“多一年,是一年。”
那骑到了三十步外,勒住马。
雪打在黑甲上,不打滑,落在甲上就化了。矛尖斜着,指着雪地,矛尖上一点红。
他抬起头,隔着风雪,看了陆无涯一会儿。
甲上没有旗号,盔上没有翎子。只有那一点金。
“雁门的疯子。”他说,“我听说了三个月。今天看见了。”
他矛尖一抬。
“出来。”
陆无涯往前走了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