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布马车旁边，那个穿绸衫的中年人正捻着佛珠打量碾场四角的石头。
他约莫四十出头，面皮白净，下巴刮得干干净净，一双眼睛不大但有神。绸衫是靛蓝色的，料子虽好却不算奢华，袖口略有磨损，不是那种摆谱的富贵人家，更像是个精打细算的生意人。
林北走近的时候，这位赵家大爷恰好转过身来。
“几位就是想在碾场摆摊的？”他的语气平和，没有居高临下的意思，“哪一位是主事的？”
林北上前一步，拱了拱手：“赵大爷好，在下林北，逃难来京城的，想在您这片地上谋个营生。这四个都是我伙计。”
赵家大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目光在他补丁摞补丁的短褐上停了片刻，又看了看身后老郑他们几个——一个老兵、一个半大孩子、一个憨大个，还有一个满脸横肉、拎着棍子的刘三。
嘴角微微一抽。
这组合也够杂的。
“我听刘伯说，”赵家大爷捻着佛珠，慢慢开口，“你对碾场有意思。但我也听说，土地庙那边的孙家卤肉铺，也想要这块地，出价三两银子一年。”
三两。
比刘伯传话时说的“二两”又高了一两。
林北心里咯噔一下，面上不动声色：“赵大爷，孙老板出三两是吧？”
“对。”
“那我也出三两。”
赵家大爷微微挑眉：“你出得起？”
这话问得不客气，但也实在。一个穿着补丁短褐的年轻人，浑身上下不像有三两银子的样子。
林北笑了笑：“现在出不起。但十天之后，我能凑齐。”
“十天？”赵家大爷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，“你是说，要我先给你空十天？”
“十天之内，我把三两银子送到您府上。租金从第十一天算起。”林北伸出一根手指，“另外，我还加一个条件——如果我付不出，碾场归您收回，我再赔您五百文做违约金。”
身后的老郑脸色一变。五百文违约金，等于把老底都押上了。
赵家大爷看着他，捻佛珠的速度又慢了下来。
“你倒是有底气。”他说，“可孙老板那边，当场就能拿出银子。我凭什么等你十天？”
林北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。
他转头冲小豆子招了招手：“把那包东西拿来。”
小豆子一愣，马上反应过来——大哥说的是昨晚用油纸特意包好的那几串冷肉。他从怀里掏出来递过去。林北打开油纸，里面躺着三串昨晚烤好留存的肉，虽然凉了，但腌料和辣椒面的香气依然浓烈。
“赵大爷，”林北把肉串递上去，“这是我的手艺。您闻闻这个味道，再尝尝这个味道，然后您再决定，是等十天收三两银子一年，还是现在收三两银子然后隔三差五被孙家卤肉熏得头疼。”
赵家大爷看了他一眼，接过了肉串。
他没急着吃，先凑近闻了闻。然后眼神动了一下。
咬了一口。
慢慢嚼，慢慢咽。
然后又咬了一口。
三串吃完，他把签子放下，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帕子擦了擦嘴角和手指。
“你这肉里，”他开口，“放了一种我从来没闻过的香料。麻中带香，香中透辣。这东西，京城没有。”
林北没说话，心里却暗暗点头。这个赵家大爷有见识，不是一般的绸缎商人。
“十天。”赵家大爷把帕子收回袖中，“我给你十天。三两银子一年，签契。十天后你把银子送到城东赵府，刘伯会把地契给你备好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：“另外，你这香料……以后要是往外卖，先找我赵家过眼。”
说完他转身上了马车，车夫甩了一声鞭子，青布马车辚辚地驶上了主路。
直到马车拐过弯看不见了，小豆子才猛地跳起来：“成啦！”
大壮咧嘴笑得像个傻子，老郑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。刘三咂咂嘴：“你小子行啊，几句话就把地拿下了。”
林北站在原地，看着面前这片荒草丛生的碾场。
“十天。”他低声重复了一遍，“一天得赚三百文。”
三百文，是他昨天赚的一点五倍。
“老郑，”他转过身，“铁皮买回来了？”
“买回来了。”
“炭呢？”
“在庙里堆着呢。”
“好。今天不干了，所有人！”林北一挥手，“干活！把烤架做出来！”
整个下午，破庙变成了工坊。
老郑把铁皮裁开，大壮负责打孔和铆接，林北在地上画图纸指挥。刘三闲得无聊也来搭了把手，虽然他笨手笨脚差点把铁皮砸穿了。
香炉被彻底改造了。
铁皮裹在香炉外围，加了一层隔热板。上面架了一块平整的铁板当烤面，下面多开了两个通风口控制进氧量。最妙的是，林北在香炉两侧焊了两根铁棍当支架，把木板搁上去，就成了一个半人高的操作台。
“好了。”林北拍了拍手上的铁锈，看着眼前这个融合了破香炉、废铁皮和几根木头的“奇形怪状”烤架，“丑是丑了点，但好用。”
“这能用？”刘三表示了怀疑。
林北没说话，直接架了几块肉上去，翻了两翻，撒了腌料。肉串刚变色，那股熟悉到令人腿软的香气就又炸开了。刘三猛地吸了一口：“行，老子服了。”
夜幕降临的时候，烤架终于完工。
四个人围着火堆吃晚饭——第一批用新烤架烤出来的肉串。林北试验了火候，调整了通风口的大小，确定了最理想的炭量和肉离火的距离。
他一边吃一边在脑子里盘算明天的出摊计划：碾场铺开，烤架摆在最里侧，前面摆条凳，旁边插招牌，小豆子负责吆喝揽客，老郑收钱算账，大壮看场子兼打杂。他自己，只管埋头烤。
“明天，”林北举起手里最后一串肉，“咱们正——式——开——张！”
“好！”大壮第一个喊出来。
“开张！”小豆子跟着喊。
老郑没喊，但他把那碗粗茶端了起来，跟林北碰了一下。
刘三在旁边啃着肉含糊不清地说：“我让我那些兄弟都来捧场啊！”
暮色里，破庙前的火堆烧得正旺。新烤架的铁皮被火烤得发红，在夜色中像一块暗色的宝石。四个人围坐在旁边，影子拖得很长。
庙外那条土路上，一个穿黑衣的人影又一次站在了歪脖子树的阴影里。
他看着破庙里透出的火光，听着模糊的笑声和肉香，手指轻轻叩了叩腰间那块令牌，然后像上次一样，无声地转身，消失在黑暗里。
远处城墙上，更夫的梆子敲了两下。
二更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