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嘎吱——”
厨房的磨砂玻璃推拉门被人从里面拉开。
苏尘趿拉着一双蓝色塑料拖鞋，快步走入客厅。
他身上还系着那条灰格子的棉布围裙，腰带随便打了个结。
双手沾满白色的洗洁精泡沫，水珠顺着修长的指尖往下滴，砸在发黄的复合木地板上，洇出一小片深色水渍。
听到女儿的哭声，他走得很急。
左脚的拖鞋前沿绊在茶几实木腿上，身子踉跄了半步。
苏尘急忙稳住重心，双手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两把，把白色的泡沫全擦在布料上。
央视一号演播厅里，导播台前的大屏幕上，这滑稽的一幕被高清摄像头完整捕捉。
弹幕墙在经历了几秒钟的死寂后，彻底迎来了大爆发。
千万网友的怒火几乎要把服务器烧穿。
“这窝囊废爹终于舍得从厨房滚出来了！”
“两亿啊！你洗个碗的功夫两亿没了，你还有脸擦手？”
“到底怎么当爹的？连个小女孩都看不住，报警啊！傻愣着干什么！”
“要是我把家里的两亿弄丢了，我爹能当场把我骨灰扬了，这男的居然一句话都不骂？”
键盘侠们恨铁不成钢，各种恶毒的字眼刷满了屏幕。
有人骂他是个吃软饭的小白脸，有人喊他赶紧跪下给老婆打电话谢罪。
演播厅里，张大名捏着只剩半截天线的对讲机，手心全是被汗泡软的塑料黑渣。
“报网警没？让他别碰电脑，保护现场证据！”
老刑警赵正国急得直拍大腿，粗粝的声音在大厅里乱撞，震得旁边的音响直嗡嗡。
但屏幕里的苏尘，连眼皮都没往正在直播的平板摄像头那边抬一下。
他根本不在乎那所谓的两亿存款，也不在乎全网几千万人的怒吼。
苏尘大步跨过地毯，直接走到沙发前，单膝跪在苏糖面前。
原本总是透着几分闲散的肩膀，此刻绷得笔直。
他伸出手，带着淡淡柠檬洗洁精香味的手指，轻轻碰了碰苏糖哭红的眼角。
“糖糖不哭，告诉爸爸怎么了。”
声音放得很低，像怕惊碎了手心里的瓷器。
苏糖抽噎着往前一扑，两只小手死死搂住苏尘的脖子。
眼泪鼻涕全蹭在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上。
“爸爸……那个怪兽叔叔好凶……”
小女孩指着电视机屏幕，身体一抖一抖的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他说不给我买糖果了……还骂人。”
苏尘拍着女儿后背的手，停在了半空。
他偏过头，视线第一次越过茶几上的果盘，落在那台屏幕正亮着的显示器上。
屏幕里，颂帕把那把破塑料椅子坐得嘎吱作响。
他看着苏尘这副温吞的奶爸模样，嘴里烂了一半的黄牙全露了出来，笑得前仰后合。
“哟，正主出来了？”
颂帕把带泥的军靴从桌子上挪下来，“砰”的一声踩在水泥地上。
两只长满黑毛的手臂撑着桌面，身体使劲往前倾。
“小子，多谢你的奶粉钱。这两亿，老子拿去买几车军火，给底下的兄弟们换换新装备。”
他伸手拍了拍自己满是横肉的脸颊，发出清脆的巴掌声。
“看你这副穷酸样，估计是哪个富婆包养的小白脸吧？”
“老婆知道你把家底全败光了，今晚会不会打断你的狗腿？”
画面背景里传来几声刺耳的哄笑。
那是诈骗园区里其他持枪的马仔在跟着起哄，还有拉动枪栓的清脆动静。
颂帕抓起桌上的半瓶烈性威士忌，牙齿咬开木塞，往嘴里猛灌了一大口。
辛辣的酒液顺着下巴流进迷彩背心。
“别光顾着哄孩子啊，哭能把钱哭回来吗？”
颂帕把酒瓶重重砸在桌上，震得摄像头直晃。
“赶紧拿起你的破手机，打个110报个警，看看你们华夏的网警能不能飞过来抓老子！”
嚣张。
狂妄到没把整个华夏的警力放在眼里。
更没把屏幕前这个穿着围裙的瘦高男人当人看。
直播间里的观众肺都要气炸了。
“是个男人就干他啊！”
“快点拨号啊！两亿被骗了你这爹怎么连个屁都不敢放？”
“这窝囊废，被人骑在头上拉屎还能忍，看得我高血压都犯了。”
千万人在屏幕前跳脚，催促苏尘赶紧拿手机求救。
在所有人看来，面对这种境外的持枪军阀，一个在家洗碗的全职奶爸除了报警，什么也做不了。
苏尘没有去摸口袋里的手机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，胸腔微微起伏。
客厅里原本那点温馨的柠檬味，被一股沉闷压抑的空气瞬间盖了过去。
他松开抱着女儿的手，站起身。
两根手指绕到脖子后，捏住围裙系带。
用力一扯。
“啪嗒。”
灰格子的棉布围裙掉在脚边的地毯上。
苏尘抬起手，将额前略显凌乱的碎发往后捋了一把。
就是这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。
他身上那种温吞、懦弱的家庭妇男气息，突然像被抽风机抽干了。
整个客厅的温度似乎凭空降了几度。
苏尘转过脸，一双眼睛死死盯住了屏幕上的颂帕。
他没大吼大叫，额头上也没爆出青筋。
就那么静静地看着。
眼神里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。
就像是沉睡在万米深海沟底下的远古巨兽，被生生拔掉了逆鳞，正睁开冰冷的竖瞳。
演播厅里。
原本还在大声指挥报警的老刑警赵正国，声音突然卡在了嗓子眼里。
他打了个冷战，粗壮的胳膊上硬生生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。
干了几十年重案刑侦，他跟无数穷凶极恶的杀人犯打过交道。
但没有一个人的眼神，能像此刻屏幕里那个男人一样，让人感到骨缝发寒。
那种视人命如草芥的冷漠，装是装不出来的。
“他不准备报警。”赵正国干巴巴地吐出一句，咽了口唾沫。
张大名愣住，扯着嗓子大喊：“不报警他想干嘛？飞到国外去咬人吗？”
直播画面里。
苏尘迈开长腿，绕过了堆满积木玩具的茶几。
茶几上的智能手机正在疯狂震动，屏幕亮起，显示着无数个未接来电。
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。
直接走向了客厅最右侧的昏暗角落。
那里放着一张有些掉漆的木质电脑桌，上面摆着一台老旧的台式机。
发黄的塑料外壳，显示器还是几年前的厚重款式，四四方方的。
机箱顶部甚至落了一层薄薄的灰色浮尘。
看起来像是个早该被当废品称斤卖掉的破烂。
右侧的弹幕短暂地停顿了一瞬。
“他去动那破电脑干嘛？”
“上网搜报警电话？”
“这时候还慢吞吞查资料？这人脑子绝对有坑！”
没人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。
屏幕那头，颂帕还在往嘴里倒酒，夹着雪茄的手指着摄像头，嘴里骂着最脏的土话。
苏尘拉开那把椅背开裂的电脑椅。
修长的手指悬在满是灰尘的机箱上方，指肚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水印。
没有任何迟疑，食指重重按在主机面板的金属开机键上。
“嗡——”
老旧的散热风扇发出一声沉闷而拖沓的轰鸣，震得桌面微微发颤。
机箱前盖亮起一道幽蓝色的指示灯光，斜斜地打在苏尘没有表情的侧脸上。
他转过头，看向还坐在沙发上抹眼泪的苏糖。
那冰冷的眼神瞬间化开。
苏尘扯了一下嘴角，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。
“糖糖乖，闭上眼睛。”
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，字咬得很轻。
“爸爸给你看个大烟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