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风口那一夜之后，宁古塔变了。
先是气味变了。城里不再只有雪和柴烟，还有一股血腥味，从北边飘过来，风吹得散，但闻得到。
然后是声音。城外三里那片空地，每天有人在那儿烧尸首。
赵铁山带人烧了三天。
第三天，他回来复命，声音是哑的。
“主公，烧完了。”
“多少人。”
赵铁山说：“一千三百，堆了七堆，烧到最后，灰都分不清谁是谁。”
萧景渊坐在案后，把账本翻过一页。
“尸首上搜出来的东西，登记了没有。”
赵铁山愣了一下。
“主公问这个？”
萧景渊说：“问这个，刀多少，甲多少，箭头多少，我打了这一仗，得知道我赚了多少。”
赵铁山想了一会儿。
“刀六百多把，能用的一半。甲三百副，好的没几副。箭最多，两万多支。还有马，跑了一千多匹，剩下的散在野地里，我让人圈回来了，三百多匹。”
萧景渊在账上写下三个数。
“马三百，箭两万，刀三百。”他说，“这一仗，赚回来了。”
他抬头。
“赵铁山，你说我赚了，还是赔了。”
赵铁山不懂。
“主公，我算不过来。”
萧景渊说：“我死三十七个兵，换三百匹马、两万支箭、三百把刀，马刀箭都是钱，三十七条命也是钱，你觉得哪个贵。”
赵铁山站在那里，很久没说话。
他终于说：“人贵。”
“人贵。”萧景渊说，“所以你记住——以后打仗，先算人，再算东西。”
他合上账本。
“但这一仗，该打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它让我多了三百匹马。”萧景渊说，“宁古塔有马，就有骑。有骑，就不怕蛮族再来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门口。
门口外面，站着一些人。
不多，二十来个。有老有少，穿着皮袄，脸是黑的，站在雪地里，谁也不说话，只看着衙署的门。
赵铁山一下把刀抽出来。
“什么人！”
萧景渊按住他的手。
“南边的三个部落。”他说，“你看他们的靴子。”
赵铁山看过去。那些人的靴子是皮底，缝着毛边，是辽东部落的样式。
“他们来干什么。”
“来看看。”萧景渊说，“看看宁古塔那个废皇子，到底是个什么人。”
他走出门。
雪地里那二十来个人一起看过来。
为首的是个中年人，脸上有一道旧伤，从眉骨一直拉到下巴。
他往前走了两步，抱了个拳。
“南边完颜部，见过七殿下。”
萧景渊点头。
“你们走几天。”
“……三天。”
“三天。”萧景渊说，“路上看见什么了。”
那中年人愣了一下。
他没想到对方第一句问的是这个。
“看见了……烧尸首的烟。”
“还有呢。”
“还看见宁古塔城墙上，站着兵。”
“兵在做什么。”
“练刀。”中年人说，“从早练到晚。”
萧景渊笑了。
“你们是来探路的。”
那中年人的脸僵了一下。
“殿下明鉴。”
“我不怪你们。”萧景渊说，“换我是你们，我也来。三个部落夹在宁古塔和蛮族中间，往南是大梁，往北是蛮族，谁强跟谁走——这是活命的道理。”
他往前一步。
“进来吧。”
那中年人没动。
“殿下不问我们带了多少人、多少马？”
“不问。”萧景渊说，“你们带多少人来，我请多少人的饭。”
他转身往门里走。
“赵铁山，叫厨房开火。二十个人的饭，管饱。”
那二十来个人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，然后，一个一个跟了进来。
饭是在衙署的院子里吃的。
十几个大锅，煮的是北薯粉糊糊，掺了剁碎的干菜，上头浮着一层油花。
那中年人端着碗，吃得很快。
吃到一半，他停下来。
“殿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个糊糊，是什么做的。”
“北薯。”
“北薯？”中年人皱眉，“那是喂牲口的东西。”
“牲口能吃，人也能吃。”萧景渊说，“完颜部今年冬天饿死几个。”
中年人的手停住了。
“殿下怎么知道我们饿死人。”
“你们来的时候，先看的是锅，再看的是仓。”萧景渊说，“不饿的部落，进门先看人。”
那中年人把碗放下。
“殿下，我明说了。”他说，“我们部，这个冬天撑不住了。三千口人，粮只够吃到正月。”
“你想跟我借粮。”
“不是借。”中年人说，“是想用马换。”
“多少马换多少粮。”
“一百匹马，换够我们过冬的粮。”
萧景渊看着他。
“一百匹马，换三千人一冬天的粮，这个价，我亏。”
中年人的脸沉下来。
“殿下要多少。”
“我不要马。”萧景渊说。
中年人愣住。
“殿下不要马？”
“我要人。”萧景渊说，“你部三千口人，能打仗的青壮八百。我要两百个。”
“两百个？”
“两百个，编进宁古塔的军。”萧景渊说，“他们的口粮，我出。他们的家眷，我一起养。你部冬天不用饿人。”
那中年人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“殿下要我们的人，是替殿下打仗。”
“对。”
“万一殿下的人死了呢。”
“死了，我给抚恤。”萧景渊说，“你们部落的规矩，死了人给多少，我给双倍。这话，你现在就可以记下来。”
中年人沉默着。
院子里二十来个人，都停了筷子，看着他。
过了很久，那中年人开口了。
“殿下，我得回去一趟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三天。”
“我等你三天。”萧景渊说，“三天后你不来，我就跟别的部落谈。”
那中年人站起来，深深行了一礼。
“完颜部，记住了。”
他走的时候，雪又下起来了。
萧景渊站在门口，看着那二十几个人走进雪里。
赵铁山站在他旁边。
“主公，真给他们粮？”
“给。”
“万一他们拿了粮不认账呢。”
“他们不敢。”萧景渊说，“黑风口那两千人还在他们北边埋着。一个能烧死两千人的宁古塔，比三千石粮值钱。”
他转过身。
“周大人。”
“下官在。”
“把今天的账，记上。”
“什么账？”
“完颜部，两百青壮。”萧景渊说，“这是宁古塔的第一个盟友。”
他往屋里走。
“对了——去查一件东西。”
“殿下请吩咐。”
“完颜部，归哪个卫所管。”萧景渊说，“他们的粮，往年是从哪儿来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