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黄昏，北边的雪线上出现了黑点。
赵铁山跑上城墙时，那排黑点已经散开，像一把撒出去的豆子。
“主公！”他冲进衙署，“北边来了骑兵，两三千，距城不到四十里！”
萧景渊正在看城防图，把手里的炭笔放下。
“多少面旗。”
“看不清。没打旗。”
“没打旗。”萧景渊重复了一遍，“你见过哪个部落出兵不打旗的。”
赵铁山愣了一下。
“主公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打旗是告诉别人‘我是谁’。”萧景渊说，“不打旗，是告诉别人‘我要干什么’。这不是来抢东西的，是来杀人的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墙边。
“城里有几个能打的。”
“兵不满千。”赵铁山说，“能上墙的，三百出头。”
“三百对三千。”
“守不住。”赵铁山说得很直接，“城墙还有三处没补实，他们要是从东北角冲，能破。”
萧景渊看着那张图。
“谁说我们要守城。”
赵铁山抬起头。
“主公？”
“守城是拿三百人当肉，去堵三千人的刀。”萧景渊说，“我们只有三百人，不能当肉。要当，就当刀子。”
他伸手在图上一指。
“这儿，黑风口。”
“黑风口？”赵铁山凑过去看，“那是条窄谷，两边是石壁，路宽不到三丈。主公，那是绝地。进去就出不来。”
“对。”萧景渊说，“出不来的是他们。”
“主公，我们的兵打不过他们。”
“我知道打不过。”萧景渊说，“所以我没打算打。”
他转身。
“把王铁锤叫来，把库里那东西抬出来。”
半个时辰后，城东的两座炉子灭了火。
十二根铁管被抬到城门口。管子不长，一尺半，后头接着一根木柄，木柄上缠着粗麻绳。
赵铁山看着那些铁管，脸上写满了不懂。
“主公，这是什么。”
“火器。”
“火器？”
“里面装火药，往外喷铁砂。”萧景渊说，“五十步内，能把人打成筛子。一百步，能打死马。”
赵铁山的眼睛睁大了。
“这东西……我们有多少？”
“十二根，火药三十斤，铁砂两百斤。”萧景渊说，“够打一次，就一次。”
他抬头看天。
“天快黑了。他们四十里，走三个时辰，到黑风口，正好半夜。”
“半夜攻城？”
“不是攻城。”萧景渊说，“他们要在城外扎营等天亮。黑风口是从北边进宁古塔唯一能过马的谷，他们一定走那儿。”
他手指点在图上那条细线。
“赵铁山，你带三百人，今夜出城，埋伏在黑风口两边。”
“三百人。”
“对。”
“主公，那城里——”
“城里留五百。”萧景渊说，“我亲自守。”
赵铁山猛地抬头。
“不行！”
“怎么不行。”
“哪有主上城、将出城的道理。”赵铁山说，“我去守城。”
“你去守城，谁用火器。”
赵铁山噎住了。
那十二根铁管，是萧景渊画的样，盯着王铁锤一根一根钻出来的。装药量、射角，只有他知道。
“主公，”赵铁山咬牙，“那我在谷里，怎么放。”
“第一排齐射之后，你不管打死多少，立刻往谷里扔油罐，点火。”
“点火？”
“对。”萧景渊说，“黑风口两边是石壁，谷底是枯草。这一夜的火，会烧死一半人。”
“主公，”赵铁山说，“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。”
“从王铁锤钻出第一根枪管那天，我就在想。”萧景渊说，
“赵铁山，记住一件事——打仗不是拼命，是算账。我这边三百人，那边三千人。硬拼，我死三百，他死三百，还剩两千七，我输了。”
“那怎么赢。”
“让他走进一个只能站八百人的地方，然后放火。”
夜色下来的时候，赵铁山带着三百人和十二根铁管，从西门出城。
萧景渊站在城头，看他们消失在雪地里。
周知事站在他旁边，手在抖。
“殿下，这一战要是败了——”
“败了就死。”萧景渊说，“周大人，你把仓里的北薯粉，拿出来煮。”
“现在？”
“现在。”萧景渊说，“天亮的时候，城里的兵要吃饭。”
周知事没听懂。
“殿下是觉得，一定能赢？”
“我不是觉得能赢。”萧景渊说，“我是知道他们死定了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城里那片昏黄的灯。
“因为他们想不出，我会在黑风口放火。”
三更天。
黑风口的风，比城外还硬。
赵铁山趴在石壁后，把身上的雪拍掉。他趴了两个时辰，手指冻得不听使唤。
谷底埋下四十个火油罐。
十二根铁管架在最窄的那段，管口对着北方，每个人脚边堆着铁砂和火药。
“老赵。”旁边一个老兵压着嗓子，“真有人来？”
“听着。”
“听什么？”
赵铁山没说话。
过了不知道多久，雪地里传来一种声音。
不是马蹄，是踩雪的“嘎吱”
声，一下，一下，密得连成一片。
赵铁山的心跳起来了。
他们进得很慢，因为谷太窄。
赵铁山一直没动。
一直到前面的人快走到埋火油的位置，
他吼了一声。
“放！”
十二根铁管同时喷出火。
那声音不像雷，像在耳边炸开。铁砂横扫过去，谷里的人倒了一片。
第二排响起来。
赵铁山抓起一个火把，往谷里扔。
四十个火油罐一起炸开，火从谷底蹿起来，顺着枯草往两边烧。
风把火往北边吹。
谷里那三千人，前头的一片火，后头的人还在往前挤。他们想退，后面的还在走。
人挤人，火烧人。
赵铁山站在石壁上，看着那片火。
火里有很多人在喊，喊的话他听不懂，是蛮族话。
有一个声音，喊着喊着，断了。
脑子里紧接着冒出一段字：“指挥黑风口伏击战，歼敌一千八百，自损三十七。”
他听见那声音像是笑了一下：“以三百打三千，还打赢了。宿主，你不像个十六岁的。”
天快亮的时候，赵铁山带着人回来了。
他站在衙署门口，满身血和烟灰，膝盖一弯跪下。
“主公。”
萧景渊从门里出来。
“多少。”
“他们跑了一千。”赵铁山说，“谷里凑出来的尸首，一千三百。剩下四百，烧成炭了。”
“我们呢。”
“死三十七，伤一百二十。”赵铁山说，“主公，火器……十二根，炸了两根。”
萧景渊点头。
“值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赵铁山，你起来。”
“主公。”
“从现在起，你不是降兵了。”萧景渊说，“你是宁古塔的兵。”
赵铁山抬起头，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。
萧景渊没看他。
他抬头看向北边。
那边还有一千人在跑。
“周大人。”
“下官在。”
“把今天的事，写下来。”萧景渊说，“写完，抄十二份，送到辽东所有卫所。”
周知事愣住了。
“殿下，这是要……”
“要让所有人知道，”萧景渊说，“宁古塔，杀了三千蛮族里的两千。”
他转身进屋。
“还有——把北边那个部落的名字查出来。”
“殿下要做什么？”
“我要知道，”萧景渊说，“是谁给他们的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