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清欢没去碰那盒印泥，而是缓缓抬起头，目光直视着宋有田，声音出奇的平静：“谁说我愿意的？”
屋里瞬间安静了两秒，连王秀兰擦桌子的手都停住了。
王秀兰扔下抹布，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，指着宋清欢的鼻子破口大骂：“你这死丫头犯什么浑！你弟弟下学期的学杂费还没着落，你爹前阵子买化肥欠的钱人家天天来催！张家肯出钱替家里缓一缓，你当闺女的，总不能看着你爹被人逼死吧！养你这么大有什么用！”
宋建军正坐在门槛上，翘着二郎腿啃半个苹果，听见这话，把吃剩的果核往院子里随手一扔，满不在乎地抹了抹嘴。
“姐，妈说得对啊。反正你早晚都要嫁人，嫁谁不是嫁？张铁柱家在邻村，离得近，以后你还能经常回来帮衬家里。再说了，人家张家条件不错，你过去了还能吃香的喝辣的。”
他才十六岁，被家里惯得白白胖胖，说出这种卖姐姐换钱的话，连脸都不红一下。
宋清欢看着面前这三个面目可憎的“亲人”。
前世，她就是听了这些所谓“为了家里好”的话，信了他们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，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命搭了进去，最后换来的是什么？是敲骨吸髓，是死不瞑目！
她冷笑一声，伸出手，拿起了那张红纸。
王秀兰以为她终于妥协要按手印了，脸上刚露出得意的笑，把印泥往前推了推，就听见“嘶啦”一声脆响。
宋清欢双手捏住红纸，沿着写有自己名字的地方，毫不犹豫地把婚约纸撕成两半。接着手腕一翻，又是一撕，“嘶啦”，红纸变成了四块废纸。
“这婚，我不结。”她手一扬，把碎纸片像撒纸钱一样扔在桌上，“我的手印没按，我也从来没答应过。明天谁许的婚，谁去张家认亲。想拿我换钱，做梦！”
王秀兰彻底愣住了，反应过来后像疯了一样扑上去抢桌上的纸片，最后只抢回两片带字的残根，气得浑身发抖：“你……你反了天了你！”
“反了你了！”宋有田勃然大怒，把旱烟袋往地上一摔，大步走过来，扬起那只布满老茧的巴掌，带着风声就要往宋清欢脸上狠狠扇去。
宋清欢没有像以前那样抱头躲闪。她眼神一厉，双手死死抓住装满碗筷的矮桌边缘，借着起身的力道，用力往上一掀！
“哗啦！”
缺腿的矮桌瞬间翻倒在地，碗碟摔得粉碎，糙米粥和咸菜洒了一地，发出清脆刺耳的声响。宋有田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，本能地后退了一步。宋清欢借着这股力道，整个人敏捷地退到了敞开的屋门口。
巨大的动静惊动了外面。隔壁的邻居李婶正端着一盆洗脚水路过，听见声音，停下脚步，踩着砖头往院子里探头探脑。
宋清欢站在门槛上，腰背挺得笔直，声音提得很高，保证半条巷子的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爹！你是要今天晚上把我打死，打到我答应，还是打算明天把我绑起来像配种的猪一样送过去？！”
宋有田的手僵在半空，脸涨成了猪肝色。农村人最好面子，教训闺女关起门来怎么打都行，现在敞着门让人看笑话，他拉不下这个脸，更怕背上“卖闺女”的恶名。
李婶在外面搭腔了，语气里透着看热闹的兴奋：“哎哟，有田兄弟，这大晚上的干啥呢？孩子不听话慢慢教，可别动手把人打坏了呀。”
宋有田讪讪地放下手，冲门外硬挤出一个笑脸喊：“没事没事，嫂子，这丫头犯轴，我教训两句。”
王秀兰见外面有人看着，怕事情闹大影响明天出嫁，赶紧蹲下身去收拾地上的碎碗。她一边捡，眼珠子一边转，身体悄悄地往炕柜那边靠。
炕柜上放着一个生了锈的铁皮盒，上面挂着一把小锁，平时家里重要的东西都锁在里面。
宋清欢眼尖，看到王秀兰的手正摸向铁皮盒，脑子里警铃大作，马上明白她要干什么。
那里面，装着她的身份证！
前世，王秀兰就是死死扣着她的身份证，让她想出去打工都买不了车票，只能像个无头苍蝇一样被困在这个村子里，乖乖听从家里的安排。
宋清欢没有丝毫犹豫，快步冲了过去。王秀兰刚用钥匙打开盒盖，还没来得及把里面的东西藏起来，宋清欢的手已经像钳子一样伸了进去。
她在里面翻找了一下，一把抽出自己的身份证，连带着几张缝纫组没结算的计件单，一起塞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里。
“你干什么！放下！”王秀兰急眼了，扔下碎碗，伸手就来抠宋清欢的口袋，长长的指甲几乎要抓破宋清欢的衣服。
宋清欢灵活地退后两步，避开她的手，眼神凌厉：“厂里给我办的证，我自己拿着。我都十八了，凭什么身份证要放你这？”
王秀兰扑了个空，气得一屁股坐在地上，双手直拍大腿，开始撒泼打滚：“哎哟喂！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啊！家里一把屎一把尿供你吃供你穿，你现在翅膀硬了，要上天啊！你不嫁人，你弟弟的学费怎么办？你这是要逼死你亲爹亲娘啊！”
她转头冲着宋有田嚎：“你看看她！这还管不管了！明天张家来人怎么交代！”
宋有田阴沉着脸，走过去要把屋门关上：“别在外面丢人现眼！把门关上，我看她今天能跑到哪去！关起门来老子打断她的腿！”
宋清欢立刻上前一步，用脚死死抵住门框，肩膀扛着门板，不让他关门。
“门不用关。”她毫不畏惧地迎上宋有田要吃人的目光，“明天张家来人，我会当着他们的面把事情说清。我不愿意，谁逼我也没用。你们要是敢用强，咱们就鱼死网破！”
她心里很清楚，今晚抢回身份证、撕了婚书，只算第一步。只要她还在这个村子里，明天张家一来，父母照样能联合张家人把她强行绑走。
真正难的，是让张家人彻底断了这个念头，让宋家不敢再动卖她的心思。
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僵持。
宋建军躲在宋有田身后，探出个胖乎乎的脑袋，皱着眉头抱怨：“姐，你别闹了行不行？张家那边都说好了，你现在反悔，咱家怎么跟人家交代？我明天还等着拿钱去交学费呢！”
王秀兰见硬压不住，索性从地上爬起来，拍了拍裤腿上的灰，不装了。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，冷笑一声，眼神里透着算计。
“行，你不嫁。那张家送来的彩礼，你拿钱赔。”
她死死盯着宋清欢，像看着一个跑不掉的猎物：“人家早把三百块钱送来了，家里已经拿去还了你爹的欠款，还给你弟交了学杂费。你现在说不嫁？行啊！那三百块钱，你拿什么还？你今天要是拿不出钱，明天就老老实实给我上张家的拖拉机！”
宋清欢没有被这句话吓住。她站在门口，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前世那段痛苦的记忆。
前世，她嫁过去之后，张铁柱每次喝醉了酒，就揪着她的头发骂她是个赔钱货，说宋家骗了他们家一大笔钱。可当她被打得受不了，哭着问起彩礼到底给了多少时，张铁柱却总是支支吾吾，眼神闪躲，最后只会用更重的拳头回答她。
她看着王秀兰那双闪烁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问：“三百块钱？娘，你口口声声说收了钱，那我问你，这钱是哪一天送来的？谁送来的？交给了谁？有媒人的见证吗？”
王秀兰被问得一愣，避开她的视线，不自然地扯了扯衣服下摆，声音有些发虚：“大人的事，你少管！反正钱已经花了，你不嫁也得嫁！”
宋有田在旁边心虚地咳嗽了一声，别过脸去，从地上捡起旱烟袋，装模作样地重新点火。
宋建军更是低头看脚尖，脚尖在地上来回蹭着，一句话不说。
宋清欢把这三个人的反应尽收眼底。她心里猛地一沉，随即又涌起一阵狂喜。她第一次察觉到，这笔困了自己一辈子、让她在张家抬不起头来、被打得半死都不敢反抗的“彩礼债”，根本就不存在！这极有可能是宋家和张家合伙演的一出空城计，就为了白套她这个劳动力！
她拉过旁边的一条长板凳，直接在院子里坐下，稳如泰山。
“行。”宋清欢看着屋里各怀鬼胎的三个人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，“那咱们今晚就不睡了，好好算算这笔账。”
夜风吹过院子，带起一阵凉意。宋清欢摸了摸口袋里硬邦邦的身份证，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。
明天张家来人，她有一出好戏等着他们。
王秀兰见她坐在院子里不走，气得直跺脚：“你坐那干什么？赶紧回屋睡觉！明天张家人来了，看你怎么收场！”
宋清欢没动弹。她指了指倒在地上的桌子：“饭都没吃，睡不着。你们要是困了，就先睡。我在这里守着，省得半夜有人拿绳子把我绑了扔上拖拉机。”
宋有田抽着闷烟，吧嗒吧嗒地响，一言不发。他知道这个女儿平时是个闷葫芦，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，今天却像被鬼附了身一样，句句顶在肺管子上，让他有些摸不准脉。
“爹，娘。”宋清欢开口，声音不大，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，“我十六岁去镇上缝纫组干活，每天干十四个小时，每个月工资一分不少全交家里。两年下来，少说也有大几百块。建军上初中的学费，盖这间东屋的砖瓦钱，哪一样不是我踩缝纫机踩出来的？”
宋建军不乐意了，梗着脖子反驳：“你是我姐，挣钱给家里花不是天经地义的吗？谁家闺女不这样？再说了，你以后嫁出去了，还不是得靠我这个弟弟给你撑腰？”
“撑腰？谁家闺女也不像我这样，把自己的命搭进去给你换新车！”宋清欢脱口而出，眼中满是恨意，说完才反应过来，那是前世临死前的事。
“什么新车？”王秀兰没听懂，皱着眉头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宋清欢收住话头，深吸了一口气，“我就是想告诉你们，以前交的钱，就当还了你们的生恩，我不要了。但从今天起，我挣的每一分钱，都是我自己的。这门婚事，谁答应的谁去结，别想再拿我换一分钱！”
王秀兰从屋里冲出来，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：“你这个没良心的白眼狼！早知道你这样，生下来就该把你扔尿盆里溺死！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讨债鬼！”
宋清欢看着她扭曲的脸，一点也不生气。前世听这种恶毒的话听得太多，心早就麻木了，现在只觉得可笑。
她站起身，拍了拍裤腿上的土。
“娘，你骂破天也没用。明天张家人要是敢来硬的，我就去乡里告状。告你们买卖人口，告张铁柱强抢民女。你们猜，乡里的派出所管不管？要不要把你们都抓进去蹲几天班房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