狭窄阴暗的出租屋里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，墙皮因为受潮脱落了一大块，露出里面灰暗的砖底。房东粗暴的拍门声震得门框直掉灰：“宋清欢！房租拖半个月了，今天再交不上，明天就把你的破烂全扔出去！听见没有！”
宋清欢蜷缩在硬邦邦的单人床上，额头全是冷汗，干裂的嘴唇动了动，却连应声的力气都没有。她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一张揉皱的住院通知单，指节泛着毫无血色的惨白。胃里的绞痛像是有把生锈的锯子在来回拉扯，一阵连着一阵，疼得她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。
她颤抖着摸索到枕头边那部屏幕碎裂的旧手机，按下那个烂熟于心、却总是让她感到窒息的号码。电话接通了，那边传来嘈杂的汽车喇叭声和人们的谈笑声。
“妈，我住院的押金……交了吗？”她拼尽全力，声音细若游丝。
电话那头，母亲王秀兰的声音有些含糊，带着明显的心虚和不耐烦：“清欢啊，那笔钱……妈先拿去用了。建军这几天正相看一辆新车，人家说今天交定金能便宜两千块钱呢！你那胃病又是老毛病了，晚几天治也不碍事，先去诊所拿点药对付对付得了。”
宋清欢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。还没等她说话，弟弟宋建军那中气十足、透着理所当然的声音从背景里刺耳地传了过来：“妈，你快点过来签字啊，车行的人等着下班呢！姐那点病死不了，别管她了，先顾我这边！”
嘟——电话被无情地挂断了。
宋清欢呆呆地盯着手机屏幕一点点暗下去，眼角的眼泪终于滑落，砸在发黄的枕巾上。她十六岁就被家里逼着辍学，进了镇上的缝纫组，没日没夜地踩缝纫机，挣的每一分血汗钱全交给了家里。供宋建军读书，给家里盖大瓦房，甚至宋建军娶媳妇的彩礼都是她熬瞎了眼睛挣来的。后来，她被父母以三百块钱的彩礼卖给了张铁柱那个烂赌鬼，挨了十几年非人的毒打，好不容易拼了半条命跑出来，靠着打零工、捡破烂，一分一毛地攒下这几万块救命钱。
到头来，她的命，在宋家人眼里，只配给宋建军换一辆新车的首付。
胃里又是一阵剧烈的抽痛，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、发黑。她死死咬住嘴唇，直到尝到铁锈味，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疯狂的念头。
要是能重活一回……要是老天爷能让她重活一回！她宋清欢，绝不会再给宋家当牛做马，绝不会再给他们一分钱！
“哐当！”
耳边突然传来一声震耳的脆响。
一只豁了口的搪瓷碗被重重磕在土炕沿上，碗里的糙米粥溅出来几滴。
“赶紧吃饭！明早张家就来接人了，你别给我摆出一张死人脸触霉头！”王秀兰把筷子往碗上用力一拍，翻了个白眼，转身去拿那块泛黑的抹布擦桌子。
宋清欢猛地睁开眼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，胸口剧烈起伏。
映入眼帘的，是发黄的土墙，糊着旧报纸、已经被熏得发黑的顶棚，还有那张缺了一条腿、用两块破砖头垫着勉强维持平衡的方桌。墙上，挂着一本撕了一半的泛黄日历。
上面赫然印着：一九九二年，四月十二日。
宋清欢愣住了。她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。手背上的皮肤微黑，带着常年干农活留下的薄茧，但指甲缝里干干净净，没有缝纫机针扎出的密密麻麻的疤痕，也没有被张铁柱用烟头烫出的丑陋烙印。
胃里没有那种要命的绞痛，周围没有阴暗潮湿的出租屋，门外也没有催租的房东。
她真的回来了。回到了她十八岁，人生悲剧刚刚开始的这一年。
宋清欢靠着冰凉的土墙慢慢坐直身子，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灶坑烟火气的空气。她没去碰那碗施舍般的糙米饭，冷冷地开口问：“今天几号？张家来做什么？”
王秀兰头都没抬，用力擦着桌上的油腻：“十二号啊，你睡糊涂了？明天去张家认亲，顺便就直接在那住下了。彩礼人家都给了，酒席以后有钱了再补。”
宋清欢死死盯着母亲宽厚的后背，眼神冷得像冰。前世，她就是这样被连哄带骗、半推半就地送进了张家。等她发现张铁柱是个喝醉了就往死里打人的烂赌鬼，拼死跑回娘家拍门求救时，王秀兰就隔着这扇门，冷冷地回了一句：“人都过去了，哪有再回来的道理，嫁鸡随鸡嫁狗随狗，你忍忍吧。”
那一晚，大雪纷飞，她在宋家门外冻得浑身发紫，站到半夜，最后被追来的张铁柱扯着头发拖回村里，生生打断了两根肋骨，在炕上躺了半个月都没人来看一眼。
“咳咳……”宋有田从屋外掀开门帘走进来，手里拿着那根半截的旱烟袋。他在门槛上用力磕了磕烟灰，指着炕上那个用旧床单包着的包袱，皱着眉头不耐烦地说：“让你把换洗衣服装好，你坐着发什么愣？赶紧的！”
说着，他走过来，伸手在桌面上重重拍了一巴掌。
“啪！”
宋清欢的肩膀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。这完全是被打怕了的身体记忆。
宋有田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红纸，推到她面前，又从兜里摸出一盒干巴巴的印泥扔了过去。
“把手印按了。”宋有田用命令的口吻说道。
宋清欢低头，目光落在那张红纸上。上面用毛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她和张铁柱的生辰八字，最下面一行字写得很大，也很刺眼：女方自愿随男方过日子，绝不反悔。
自愿？连“自愿”这两个字，他们都迫不及待地替她写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