照片上的泪痕越洇越大，林知一的手却忽然落了空，掌心碰到的东西柔软温热，鼻尖也闻到了晒过棉花后残留的干燥气息。
“知一，醒醒，灶上给你留着饭，饿了就自己热，娘去卫生所换药了。”
熟悉的叮嘱隔着岁月钻进耳朵，她掀开眼皮，头顶没有医院发黄的天花板，只有几根熏得发黑的房梁，梁上挂着晒干的玉米和两串红辣椒。
“娘？”
没人应声，院外只有母鸡刨土的动静。
身下铺着母亲亲手缝的花被子，红底碎花，边角还补着一块蓝布，正是王家后来拿去垫猪圈的那床被子。
林知一撑着炕席坐起来，双脚碰到冰凉的地面，脚趾蜷缩了一下，小腿、膝盖、脚踝全都完好无损。
“我的腿还在，我的腿真的还在。”
她来不及穿鞋，扶着炕沿站起来，在不足十步宽的屋里来回走了两趟，又弯腰摸过膝盖和小腿，掌心下的骨肉温暖结实。
“能走，也不疼，王建国没有给我签截肢同意书，我还没有变成废人。”
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，她抬手擦了几次，怎么也擦不干净，只得抓住炕沿，一遍遍确认脚底传来的触感。
“老天爷开眼了，我回来了，我真从那个病床上回来了。”
墙上的旧日历被风吹得翻起一角，她几步走过去，把那张薄纸按在掌下。
一九七五年十月十五日，农历九月十一。
日历右下角还留着她母亲写的小字，十六日王家来人，备酒两斤，肉一斤。
“十月十五，明天订婚，难怪家里已经备上酒肉了。”
前世的这一天，她帮母亲洗菜烧水，心里全是对婚后日子的盼望，王建国过来送了半斤鸡蛋糕，说他娘把她当亲闺女看待。
到了第二天，两家交换庚帖，王建国当着全村人的面保证，会照顾她一辈子。
“照顾我一辈子，就是卖我的房，夺我的地，害死我的女儿，再让他娘把我当牲口使唤。”
“王建国，你说过的话，我每一句都记得，你们王家欠下的账，我也一笔都不会少算。”
她打开炕柜，里面叠着两件洗净的衣裳，最下面压着母亲准备给她订婚穿的红格子褂子。
褂子旁边摆着一本红皮存折，一个旧铁盒，还有父亲活着时用过的英雄牌钢笔。
林知一把铁盒抱出来，掀开盖子，里面放着零散票证和几张纸币。
“十斤全国粮票，五斤地方粮票，四尺布票，两张糖票，钱是二十块六毛三分，一样都没少。”
前世订婚后，这些东西全被张秀芝以替她保管为由拿走，连父亲留下的钢笔都给了王建国的弟弟。
她到王家问过一次，张秀芝当场摔了碗。
“嫁进王家就是王家的人，你的钱票当然得交给婆婆管，你还想藏私房钱不成？”
那时她低了头，从此再没见过铁盒里的东西。
“这一回，谁敢伸手，我就让谁把爪子留下。”
话音落下，胸口传来一阵灼热，花被子的夹层里随即滚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旧玉。
那是母亲留给她的东西，前世一直缝在被角，直到王家把被子扔进猪圈，她才在破棉絮里发现。
玉片贴上掌心，一道没有起伏的声音随之响起。
“无限静止空间绑定成功，是否开启？”
林知一握着玉片环视屋内，门闩插得牢靠，窗外也没有人影。
“谁在说话？”
“空间引导提示，仅宿主能够听见。”
“什么是无限静止空间？”
“空间内时间停止，存入物品保持进入时的状态，不腐坏，不变质，不受外界温度影响，储存容量没有上限。”
林知一盯着掌心的玉，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“人能进去吗？”
“当前状态下，活物无法进入，宿主可用意识查看空间，也可用意念存取无生命物品。”
“放进去的热饭，过一年再拿出来，还是热的？”
“温度、口感、形态均与存入时相同。”
“粮食不会生虫，肉也不会坏？”
“不会。”
“别人能发现这个地方吗？”
“空间绑定宿主灵魂，外人无法查看，宿主死亡前无法剥离。”
一片白茫茫的地方出现在林知一脑海中，望不到边，也看不见顶，脚下却有一块能分辨方位的灰白地面。
屋里的炕桌摆着一个搪瓷茶缸，她把手按在杯沿上，在心里念了一句收。
茶缸从桌上消失，下一刻便出现在那片白色空间里，缸中半杯温水没有晃出半滴。
“出来。”
搪瓷缸重新回到掌下，杯壁的温度与刚才分毫不差。
她又拿起铁盒试了两次，不管是整盒收取，还是单独取出一张布票，都只需要动一个念头。
“存东西时，必须用手碰到吗？”
“初次收取需要接触物品，再次存取同一物品，可在宿主视线范围内完成。”
“能不能收别人的东西？”
“空间只判断物品是否为活物，不判断归属，但宿主的行为仍需自行承担后果。”
林知一把铁盒、存折、父亲的钢笔和家中房契全部收了进去，只留下两块钱和几张普通票证放在炕柜里。
王家明天会派人帮着张罗订婚宴，前世张秀芝趁乱翻过她家的柜子，只是当时她没往坏处想。
“空间能保住东西，却不能替我退婚，也不能替我把王家做过的事摆到明面上。”
“空间仅提供储存功能，不干涉宿主选择。”
“这就够了，有这地方在手，我至少不会再被一袋粮食逼到绝路。”
炕柜深处还放着一张土地登记证明，上面写着林家三间砖房、两亩自留地和屋后半亩菜园。
前世订婚后不久，王建国哄她在一张纸上按了手印，说是大队登记人口，后来那张纸却成了房屋转让证明。
“明天他们要是还敢拿那张纸出来，我就当着大队长的面问清楚，订个婚为什么还要转房子。”
“王建国想装老实人，张秀芝想拿好婆婆的名声骗我，那我就让全村人看看，他们到底在惦记什么。”
院门外传来脚步声，林知一迅速把玉片塞进花被子的夹层，关好炕柜，又把红格子褂子压回原处。
隔壁刘翠花在门外喊了两声，见屋里没人答应，隔着院墙又提高了嗓门。
“知一，你娘让我告诉你，卫生所那边排着队，她得晚点回来，你可别饿着肚子等她。”
“知道了翠花嫂子，我这就起来烧饭。”
“明天就订婚了，你可得把脸养精神些，王家条件不差，建国又是个能干的，你算是掉进福窝了。”
福窝两个字落进耳中，林知一把日历上的十六日撕下一角，攥在掌心里揉成一团。
“嫂子说得对，这样的福气落到头上，我总得提前准备一份回礼。”
“你准备啥回礼，可别把家底都搬给王家，人家还没娶你过门呢。”
“我心里有数，明天该给谁的，一样都不会少。”
等脚步声走远，她从空间取出二十块钱和票证，分成三份贴身藏好，又拿起母亲平日买粮用的布兜。
供销社明天会到一批白糖和棉布，消息原本是王建国从表哥那里听来的，前世张秀芝拿着林家的票证买了大半，转手换回不少鸡蛋和细粮。
这一回，她不会给王家留下机会。
“先把手里的钱票换成能保命的东西，再去收拾那一家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