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双腿都没了，躺床上正好给我生个儿子！
王建国把一盒排卵针甩在林知一脸上，塑料壳砸在她颧骨上，疼得她整个人一抖。
但比起两条腿的断口处传来的那种钝痛，这点疼算什么？
林知一低头看自己。
被子下面，平坦得可怕。
膝盖以下，什么都没有了。
三个月前那场车祸，她被大货车从腿上碾过去。送到医院的时候，王建国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——截肢。
她到现在都不知道，自己的腿是不是真的保不住。
因为王建国根本没让她看过病历。
愣什么？王建国把针盒踢到她枕头边，明天护士来给你扎，一天一针，扎到怀上为止。
林知一嘴唇哆嗦着：我……我都四十了，身体这个样子，你想让我死？
王建国笑了，那张脸曾经也算英俊，此刻却满是刻薄，你死了，这房子归谁？你爹妈留下的房子归谁？
他弯下腰，凑到她耳边，声音轻飘飘的：你以为我当年为啥娶你？
林知一像被人在心口捅了一刀。
为啥娶她？
呵。
她是绝户女啊。
父母走得早，没兄弟，没叔伯，家里三间砖房、两亩好地。1975年那会儿，整个大河村谁不馋？
她想起来了。
二十年前，王建国穿着洗得发白的军绿上衣，站在她家院门口，笑得腼腆又诚恳：知一姐，我会对你好一辈子的。
她信了。
那年她二十岁，扎着两条粗辫子，单纯得像棵白菜。觉得这个比自己小两岁的小伙子老实本分，嫁了也不错。
她妈留下的花被子还铺在炕上，她就那么把自己嫁了出去。
然后呢？
嫁过去第三天，王建国就把她的户口本拿走了。
第七天，他妈张秀芝带着人来她娘家，把值钱的东西搬了个精光。
第一年，她怀不上。张秀芝逢人就骂她是不下蛋的母鸡。
第五年，她终于怀上了，张秀芝欢天喜地准备摆席——结果生下来是个女儿。
当天晚上，那孩子就没了。
张秀芝说是睡觉压死的。
林知一不信。
但她没证据。
她哭了三天三夜，王建国没说一句安慰的话，只催她养好身子再生一个。
后来的十五年，她像头驴一样被拴在王家，生不出儿子就是她的罪。没人把她当人看。
她的三间砖房，被王建国卖了两间。
她爹妈的地，早就过户到了张秀芝名下。
她这辈子，被吃干抹净。
连骨头渣子都不剩。
说什么呢？王建国拍了拍她的脸，像在拍一块案板上的肉，别给我装死，明天好好配合。真要是怀不上……
他顿了顿，笑容阴恻恻的。
那我就只好找个年轻的小寡妇来借个种了。到时候孩子落我户口上，你那房子地，一样是我王家的。
林知一闭上了眼。
眼泪从眼角无声滑落，淌进耳朵里。
疼。
不是腿疼。
是心里那个地方，烂了二十年，终于彻底烂穿了。
王建国骂骂咧咧出了门，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。
窗外是北方冬天灰蒙蒙的天，冷风从没糊严实的窗缝里灌进来，割在她残缺的身体上。
她偏过头。
床头柜上放着一本旧相册，封皮都起了毛边。
不知道为什么，她伸手去够。
断了腿的人连翻身都费劲，她咬着牙，指尖勾了半天，终于把相册拽了过来。
翻开第一页。
一张黑白照片。
照片上两个年轻人并肩站着。女的扎着辫子，笑得眉眼弯弯；男的微微侧身，目光落在女人脸上。
那是1975年，她和王建国的订婚照。
林知一盯着照片里那个二十岁的自己，盯了很久。
那个傻姑娘。
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姑娘。
她多想掐住那姑娘的肩膀摇醒她——别嫁！别信他！他是来吃你绝户的！
眼泪砸在照片上，洇开一片。
胸口越来越闷。
呼吸越来越浅。
林知一的手指攥紧了相册。
如果……
如果能回到那一天……
她一定不嫁。
她一定要让王建国和张秀芝付出代价。
她一定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