住进树屋的第四天，米菲发现了一条铁律：这间屋子里最不能惹的不是伊莎贝拉，是那只猫头鹰。
准确地说，是莉莉安。她平时看起来人畜无害——袖子长到拖地，表情懒洋洋的，说话像没睡醒。但一旦进入“抱怨模式”，战斗力呈指数级增长。
事情要从早饭说起。
“本月捡到的东西清单。”莉莉安站在桌前，展开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，清了清嗓子，“上周二，一只自称迷路的刺猬，在浴室住了三天。上周五，一朵会打喷嚏的乌云，目前还在阁楼飘着。本周一，一个六岁小孩。”
她把羊皮纸翻了一面。
“你捡孩子的频率比捡蘑菇还高。”
伊莎贝拉正在往荷包蛋上撒黑胡椒。她撒得很慢很均匀，完全没被打乱节奏。撒完了才抬起头，用那种“你说得很有道理但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”的表情看着莉莉安。
“不。上次捡你是三年前，上次捡蘑菇是上周。”
米菲的筷子“啪嗒”掉在桌上。
莉莉安的羊皮纸从手里滑了出去。她嘴巴张开又合上，耳朵尖开始慢慢泛红，整个人像一台正在加载“反驳语句”但进度条卡在0%的电脑。
“……你、你不能这样比。”
“为什么不能？数据说话。”
“我说的是‘捡孩子’这个行为本身——你在拿我当数据点！”
“你不也是数据点之一吗？”
莉莉安深吸一口气，弯腰捡起羊皮纸，叠好放进口袋。然后一把抓起米菲的手腕：“走。今天森林采集课，我来教。”
“等等我还没吃完——”
“回来再吃！”
米菲被拽出门。下藤蔓梯子的时候莉莉安直接变成猫头鹰，用爪子勾住她的后衣领，把她从半空提溜到地面。米菲双脚落地时头发炸成了蒲公英二号。
“以后自己下来。”莉莉安变回人形，拍了拍袖子上的露水，“我不能每次都提你。你最近重了。”
“我才来了四天。”
“四天足够长胖了。伊莎贝拉的饭是养猪级别的。”
“……我回头告诉她。”
“你敢！”
森林的早晨安静得能听见露珠从叶尖滑落。阳光被树冠切成无数道金线，空气里有湿润的泥土味混着松脂香。莉莉安走在前面，墨绿色斗篷的袖口拖过蕨类植物的叶片，沾了一溜露水。
“我跟伊莎贝拉住在一起三年了。”她忽然开口，没有回头，“三年前她在这片森林里捡到我。我那时候是一块碎片。不是完整的人，也不是完整的什么东西。”
她的脚步没有停，但声音低了半拍。
“所以我才说她捡孩子的频率比捡蘑菇还高。我不是在抱怨。我只是——”她顿了一下，“当你发现你不是唯一被捡回来的那个，心情会有点奇怪。”
“吃醋了？”米菲问。
莉莉安的脚步停了零点几秒。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耳朵为什么红了？”
“是热的。”
“现在是秋天早晨，外面十二度。”
“……你学她说话学得还挺快。”莉莉安别过脸，加快脚步。
米菲追上去，和她并肩走。落叶在脚下细碎地响，头顶的树冠里传来鸟鸣。她想了想，用很平静的语气说：“我不记得以前的事了。只记得雨夜，敲门，醒过来。其他什么都没有。”
莉莉安侧过头看了她一眼。很短的一眼，但米菲注意到了——那眼神变了一下。
“什么都不记得了？”
“连自己原来叫什么都不知道。米菲这个名字是醒来后脑子里自己蹦出来的，可能是本名，也可能不是。”
莉莉安沉默了几秒。然后把手从长袖子里伸出来，抓住米菲的手。她的手比米菲暖，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，是长期拉弓和握织针磨出来的。
“那正好。”她说，“你不记得以前的事，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完整的。我们都是——”她歪头想了半天，最后选了个词，“残次品。”
米菲握紧了她的手。
“残次品配残次品。刚好一对。”
莉莉安没有回答。但她没有松开手。两个人就这么牵着手走过长满青苔的树根，踩过一条没到脚踝的小溪。直到前方出现一丛紫星藤，莉莉安才松开手，抽出小刀蹲下来示范。
“只取茎叶，不要拔根。切口要平整，这样愈合更快。”她一边说，语气切换到专业模式，“取完之后——对植物说谢谢。”
她切下一小段茎叶，用苔藓盖住切口，双手合十：“谢谢。”
米菲学着她的样子找到另一株紫星藤。小心地切下一段，盖好苔藓，双手合十：“谢谢。”
那株紫星藤没有像莉莉安的那样只是轻轻颤一下。它整根藤蔓从舒展状态缩成了一个小团，叶片紧紧包住自己，活像一个被人夸了之后想钻进地缝的人。
“它卷起来了？”米菲慌了，“我是不是做错了？”
莉莉安盯着那团缩成球的紫星藤，表情非常微妙。
“我做了三年，它一次都没害羞过。你第一次来它就害羞了。”她把小刀插回腰间，叹了口气，“我现在开始理解伊莎贝拉那句话了。”
“什么话？”
“‘她不一样’。”莉莉安把那截紫星藤装进采集袋，“你是真的不一样。”
米菲蹲在地上，看着那团还在害羞的紫星藤，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它的叶片。叶子颤了一下，卷得更紧了。她忽然想起梦里那双金色的眼睛——平静地注视着她，像一面镜子，映出她自己的倒影。
“我能问一个问题吗？”米菲站起来。
“问。”
“你刚才说‘残次品’的时候，是不是在等我反驳？”
莉莉安的脚步停了半拍。然后继续往前走。“没有。”
“你耳朵又红了。”
“……回去我就让伊莎贝拉给你加训练量。加三倍。”
回去的路上，莉莉安带她去采了月光苔。那是一种只在双月同天夜晚生长的银色苔藓，采集的时候必须唱歌，否则它会把自己卷成死疙瘩。
莉莉安让米菲转过身去，自己对着树洞轻轻哼了一首没有歌词的曲子。旋律像夜风穿过松林，像月光落在睡着的小动物身上。米菲闭眼听着，心想：这个人平时说话懒洋洋的，唱歌怎么这么好听。
回到树屋时已近中午。伊莎贝拉从门口探出头，看到米菲怀里的月光苔罐子，挑了挑眉：“第一次采集就拿到月光苔？”
“莉莉安教的。”
“嗯。”伊莎贝拉表情平淡，嘴角的弧度却比平时多了零点几毫米，“还行。上来吧，午饭好了。”
米菲爬上梯子，刚踩上地板就听到屋里传来伊莎贝拉压低的声音：“第一次采集就拿到了月光苔，紫星藤对她害羞了。这孩子绝对——”
后半句听不清了。大概树屋在用某种她听不见的方式回应。
脚底传来一阵暖意，比平时更暖。
窗外的老橡树在午前的阳光里轻轻晃了晃枝叶。树屋的铃铛响了清脆的一声，像在说欢迎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