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江大坝管理处的门口，值班灯亮着。
陈柜到的时候，雨打在挡风玻璃上，雨刷已经来不及清干净。门卫从岗亭里出来，看见证件以后，马上打电话请示。不到两分钟，一个披着雨衣的中年人从管理楼跑出来，身后跟着两名保安。
“陈专员，我是今晚值班副主任。”
对方把证件还回来，话说得很谨慎。
“省水利厅的演练知会函，我们已经收到了。只是现在坝内有临时检修，东海建工的人已经进场。这个时候再往里进，现场不好安排。”
陈柜把车门关上，文件袋夹在臂弯里。
“谁批准他们进去。”
副主任的目光往管理楼那边偏了一下。
“值班工程师按管理处授权点的同意。申请理由是废弃机组区防潮设备异常。”
“值班工程师在哪里。”
“刚才去中控室核对参数了。”
陈柜把知会函递给他。
“叫回来。现在起，所有通行口按汛期演练状态重新登记。已经进场的人员，核对身份证、单位、工种、携带物品。”
副主任看完文件，脸色有些发白。
“陈专员，这样一来，东海建工那边会有意见。他们是长期维护单位，平时也有临时处置权限。”
陈柜看着他。
“他们有权限，不等于今晚可以断开门禁记录。”
副主任的手明显紧了一下。
“您已经知道门禁异常了？”
“我问的是，你知不知道。”
雨声压在两人中间。副主任没有立刻答，只回头叫保安去中控室。
“把门禁备份调出来，再让老黄马上回来。”
保安刚跑出几步，对讲机里传来一阵杂音。随后，一个声音断断续续挤出来。
“负二层西廊三号摄像头掉线，中控这边看不到画面。”
副主任的脸色这次彻底变了。
陈柜把雨衣帽檐往下压了压。
“带我去主体入口。”
副主任迟疑了一下。
“按规定，外来人员进入主体内区，需要管理处陪同。”
“你陪同。”
这句话没有留口子。副主任把门禁卡从胸前取下，带着陈柜穿过管理楼后侧连廊。厚重铁门打开时，里面的潮气扑出来，混着机油味和水汽。
主体通道里的灯一盏盏亮起。地面有浅水，墙壁上贴着检修编号。远处水轮机组的声音低而重，像从混凝土内部传出来。
陈柜跟在副主任后面。
“今晚进场几个人。”
“系统里登记六个。”
“你见过本人吗。”
副主任脚步慢了一点。
“我只看了申请单，门口核验是保安做的。”
“随身工具登记了吗。”
“应该登记了。”
陈柜看了他一眼。副主任没有再补话。
两人到了第一道内区门前。副主任刷卡，屏幕跳出红色提示。
临时管控，权限不足。
副主任又刷了一次，结果一样。他拿起对讲机喊中控室，里面只有沙沙的电流声。
“这里不应该没权限。”
陈柜看着屏幕上的红色提示，脑中那条通行链条慢慢铺开。管理处授权、企业检修申请、门禁异常、摄像头掉线，几个节点都在发红。再往下，负三层废弃机组区的位置沉着一块黑色。
他把水利厅临时权限回执递过去。
“用演练权限。”
“演练权限要中控室确认。”
“那就走机械钥匙。”
副主任的脸色更难看。
“机械钥匙在值班工程师手里。”
“他现在不接电话。”
副主任拿出手机，屏幕上没有信号。他抬头看向通道深处，声音低下来。
“主体里面通讯本来就弱。再往下走，手机基本没用。”
陈柜从内袋取出卫星电话，信号只有一格。他拨给刘博，电话接通两秒，里面全是杂音，很快断掉。
副主任看着那部电话。
“陈专员，现在先退回管理楼比较稳妥。等应急队到了，我们再一起进去。”
“你回管理楼。”
副主任愣了一下。
陈柜把一份手写通知从文件袋里抽出，递给他。
“你回去以后，立刻冻结所有门禁权限。用外线向省防汛调度中心报告，宁江大坝主体内区疑似非法入侵，请求启动二级响应。把这句话写进值班记录。”
副主任接过纸，手指捏住边角。
“那您怎么办？”
“我往下核验。”
“您一个人进去，出了事我说不清。”
陈柜看着他。
“你现在回去，把我刚才的话说清。”
副主任沉默几秒，把备用手电递过来。递手电的时候，他手心里还压着一串小钥匙。
“负二层西侧有旧控制室，门厚。再往下就是废弃机组区，别靠近排水井。那地方声音乱，人躲进去不容易找。”
陈柜接过手电和钥匙。
“你从原路回去。”
副主任转身往上走，脚步比来时快。没走出多远，通道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，像是重物砸在铁门上。
紧接着，身后更外侧的安全隔断门落锁。
副主任猛地回头。
“外门被人从系统里关了。”
陈柜抬头看向墙角摄像头。镜头轻轻转动，对准了他。
几秒后，廊道广播里响起魏东海的声音。电流把他的声音拉得有些变形。
“陈专员，真是你一个人。”
副主任站在原地，脸已经没了血色。陈柜抬手示意他别出声，自己沿着斜廊往下走。
广播里的声音带着一点笑。
“我还以为你会带一队人来。你这么守规矩，倒让我省了不少事。”
陈柜没有回应，只把文件袋收进雨衣内侧。
负一层平台的灯光比上面暗，水轮机组的轰鸣更重。墙上的门禁记录停在零点五十三分，东海建工临时检修组六人。地面湿泥脚印却明显不止六双，有几道鞋印很深，边缘压得发黑。
陈柜蹲下拍了照片，把时间一并留存。
副主任跟到平台口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陈专员，他们人数不对。”
“你找机会回管理楼。”
“门已经锁了。”
“那就找值班记录本，把刚才那句报告写下来。”
副主任明白这话的分量，没有再往下跟，只退到平台一侧的设备柜后。
广播里，魏东海忽然提高了声音。
“关门。”
负一层通往斜廊的铁门在陈柜身后合上，门锁落下时，整条廊道的灯变成红色。
“把他留在里面。”
魏东海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。
“别让他再往外递一张纸。”
斜廊下方，第一束手电光扫了上来。随后是第二束、第三束。脚步声从左右两侧同时靠近，水面被踩得很乱。
陈柜把手电关掉，贴着墙边往下走。前方管廊拐角处，有人低声交代位置。另一侧设备间的门被推开，金属碰撞声很轻。
雨水从通风井里滴下来，落在他的肩头。
廊道尽头，一个人影举起了枪。枪管在红灯下很短，旁边还有人端着霰弹枪往前压。
魏东海的声音再次响起，语气已经不再掩饰。
“陈柜，今晚这里没有会议室，也没有签收单。你要讲程序，就留着跟江水讲。”
陈柜把文件袋压紧，转身拐进旁边狭窄的管道间。
身后的脚步声立刻加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