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大明看着桌上那二十七份待签批的文件，感觉自己像是坐在了炸药桶上。
特别是那几份抄送给市纪委和财政局的函件，一旦发出去，就等于向全市宣告：阳光小区的烂摊子，他王大明接了，而且还要按正规程序，跟其他部门真刀真枪地干。
这哪里是解决问题，这是在制造官场地震。
“撤回来！”王大明猛地抬头，眼珠子上全是红血丝，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，“这些函件，一份都不许发！马上把那个姓陈的给我叫进来！”
没等副主任张涛动身，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三下。节奏标准，不急不躁。
陈柜走了进来，手里依旧拿着那个黑色的笔记本。
“处长，您找我？”
“陈柜！”王大明抓起一份文件，狠狠地摔在地上，“谁给你的胆子给纪委发抄送函？你懂不懂规矩？这种内部协调的事情，打个电话吃个饭就解决了，你发什么公函？你这是要害死大家吗？”
陈柜弯下腰，将地上的文件捡起来，拍了拍上面的灰尘，重新放回桌上。
“处长，这恰恰是为了保护大家。”陈柜扶了扶眼镜，语气诚恳，“阳光小区涉及一百三十七户居民，资金缺口两千万，属于重大群体性信访案件。根据《信访工作条例》和《宁州市行政机关公文处理办法》，涉及财政资金调拨和违规追责的事项，必须以书面形式去函，并抄送监督机关。否则，一旦将来出了事，咱们处就是‘私相授受’、‘瞒报漏报’。”
“我不管什么条例！”王大明吼道，唾沫星子乱飞，“我是处长，我说了算！这事儿压下来，不许发函，也不许上报！我自己会跟相关部门领导沟通！”
陈柜眼前的空气微微扭曲，那幅熟悉的流程图再次浮现。
【事件：重大信访事项处置】
【当前节点：部门负责人试图违规压件】
【风险提示：若此时中止程序，将触发“玩忽职守”与“瞒报重大隐患”双重罪名。】
【系统建议：启动“紧急越级上报”程序。】
陈柜看着王大明，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，反而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。
“处长，您确定要‘压下来’吗？”
“废话！出了事我顶着！”王大明拍着胸脯，虽然那胸脯在剧烈起伏。
“好的，既然您有明确指示。”陈柜点了点头，打开笔记本，刷刷写了几行字，然后撕下来递给王大明，“麻烦您在这个《关于暂停阳光小区信访事项处置程序的指令单》上签个字。签完字，我立马停止所有操作。”
又是签字！
王大明看着那张纸，手又开始抖了。他签了这个字，将来这颗雷炸了，这就是他阻挠执法的铁证。
“滚！给我滚出去！”王大明彻底崩溃了，把那张纸撕得粉碎，“我不签！但你也不许报！听不懂人话吗？！”
陈柜轻轻叹了口气，似乎对领导的“不成熟”感到遗憾。
“处长，既然您既不签字承担责任，又要强行阻断法定程序，那根据《公务员法》第五十四条规定：公务员执行公务时，认为上级的决定或者命令有错误的，可以向上级提出改正或者撤销该决定或者命令的意见；上级不改变该决定或者命令，或者要求立即执行的，公务员应当执行该决定或者命令，执行的后果由上级负责，公务员不承担责任；但是，公务员执行明显违法的决定或者命令的，应当依法承担相应的责任。”
他背书一样流利地背完这段话，然后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。
“现在是下午三点。根据《关于重大紧急信息报送工作的规定》，发生涉及百人以上的群体性事件，必须在24小时内向市政府主要领导书面报告。昨天下午两点开始接访，到现在已经过去了25个小时。”
陈柜合上笔记本，语气变得异常严肃。
“处长，咱们已经迟报了一小时。如果再不报，就是全处渎职。为了您的政治前途，也为了咱们处的安全，这个恶人，只能我来做了。”
说完，陈柜转身就走。
“你去哪？！”王大明在他身后惊恐地喊道。
“去秘书长办公室。”陈柜头也不回，“补交《重大事项紧急情况汇报表》。”
王大明瘫软在椅子上，感觉天都要塌了。越级汇报，这是官场大忌。但陈柜手里拿着“法规”这把尚方宝剑，把“越级”变成了“紧急避险”，把“告状”变成了“救火”。
五分钟后，市政府秘书长李建国的办公室。
李秘书长看着面前站得笔直的陈柜，又看了看手里那份详尽得令人发指的汇报材料。材料里，不仅有一百三十七户居民的诉求清单，还有王大明昨天在现场签字授权的照片，以及那二十七份待发的公函复印件。
“你是说，王处长太忙了，没顾上签字上报？”李秘书长放下材料，意味深长地看着陈柜。
作为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狐狸，他一眼就看穿了这里面的猫腻。王大明想捂盖子，结果被这个下属用规则逼得盖子捂不住了，直接掀翻到了他这个大管家面前。
“是的，秘书长。”陈柜一脸正直，“王处长为了安抚群众，昨天在现场嗓子都喊哑了，今天身体不太舒服。但他一直强调，程序合规是底线。我担心耽误了时限给市里惹麻烦，所以斗胆先来向您汇报。”
李秘书长拿起那张王大明签字的《授权书》复印件，手指在上面轻轻敲击。
字是王大明签的，雷是王大明顶的。
这个陈柜，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，只作为一个“忠实的执行者”。
如果这个时候批评陈柜越级，那就是在批评“依法办事”，就是在纵容“瞒报”。
李秘书长笑了，笑得有些冷。他对王大明这个只会搞关系、干活一团糟的处长早就心怀不满了。
“小陈，你做得对。”李秘书长拿起笔，在汇报材料上重重地签下了“已阅，转呈市长”几个字，“规矩就是规矩，时效就是生命。以后遇到这种紧急情况，可以直接来找我。”
“谢谢秘书长肯定。”陈柜微微鞠躬。
走出秘书长办公室，陈柜眼前的流程图终于发生了变化。
【节点更新：上级领导已批示】
【当前状态：程序闭环】
【风险转移：目标责任人——王大明】
陈柜站在走廊里，看着窗外的蓝天，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球，已经不在他脚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