扩音器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，上百双眼睛，齐刷刷地从陈柜身上，转向了那辆藏在树荫下的黑色轿车。
车里，王大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，手里的香烟掉在了裤子上，烫出一个小洞都毫无察觉。
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，扔在聚光灯下。
下车？
下去签那个字？
那个所谓的《授权书》，一旦签了，就意味着他王大明，从一个看戏的，变成了“阳光小区”事件的第一责任人。今天现场发生任何事，群众有任何过激行为，甚至陈柜的安全出了问题，这口锅都会严严实实地扣在他头上！
可不下车？
当着上百号群众和自己下属的面，承认自己是个临阵脱逃的懦夫？承认自己把下属推到一线当炮灰，自己却躲在后面？
他以后还怎么在处里立威？怎么在市府办混下去？
副驾驶上的张涛，已经吓得脸无人色，结结巴巴地说：“处…处长，这…这怎么办？”
“怎么办？！”王大明低吼一声，额头上青筋暴起。
他死死地盯着车外那个拿着扩音器，身姿笔挺的年轻人。
这个陈柜，太毒了！
这根本不是请示，这是绑架！用上百个群众的目光和所谓的“程序”，把他绑上了战车！
车外，群众们开始议论纷纷。
“王处长？哪个王处长？”
“躲在车里不敢出来？官这么大？”
“让我们签表，他自己倒先当起缩头乌龟了！”
一句句议论，像一根根针，扎进王大明的耳朵里。
他知道，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最终，王大明咬着牙，推开车门，在无数道复杂的目光注视下，铁青着脸走到了桌前。
陈柜毕恭毕敬地将《授权书》和笔递了过去，脸上还是那副纯良无害的表情。
“处长，辛苦您了。”
王大明的手抖得厉害，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，才在那张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签完字的瞬间，他感觉自己签下的不是名字，而是一份卖身契。
陈柜小心翼翼地收好《授权书》，然后通过扩音器宣布：“好了，乡亲们，王处长已经正式授权！现在，登记工作正式开始！请大家排好队，一个一个来！”
现场的秩序，出人意料地好了起来。
有了主管领导的“背书”，群众们仿佛看到了希望，开始自觉地排队。
王大明站在一旁，走也不是，留也不是，脸色难看到了极点，活像一尊门神。
接下来的三个小时，陈柜就像一台高效运转的机器。
他耐心地询问每一个人的情况，指导他们填写表格，将他们的诉求——补偿款金额、安置房面积、合同编号——一条条清晰地记录在案。
他的大脑中，【完美留痕】能力全开，所有人的面孔、口述、证据照片，都在脑海里自动分类、归档、建立索引。
下午，陈柜带着厚厚一摞，足足一百三十七份《群众诉求登记表》，回到了办公室。
办公室里，同事们都以为他会灰头土脸地回来，没想到他精神饱满，甚至还哼着小曲。
王大明则像斗败的公鸡，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，谁也不见。
陈柜没有停歇，他将一百三十七份表格全部复印，然后开始了他的“发牌”工作。
他坐在电脑前，根据每份诉求涉及的具体问题，起草了一封又一封格式标准、措辞严谨的公函。
【关于请求核实“阳光小区”拆迁户张大民补偿款发放进度的函】
【接收部门：市财政局预算执行处】
【抄送部门：市纪委党风政风监督室】
【督办依据：《宁州市行政效能监察办法》第九条】
【法定时限：五个工作日内书面回复】
……
【关于请求解决“阳光小区”拆迁户李秀英临时安置问题的函】
【接收部门：城南区街道办事处】
【抄送部门：市信访局督查科】
【法定时限：三个工作日内拿出初步方案】
……
他像一个最高效的邮件分拣员，将这些皮球，精准地、附带着法律倒计时地，踢给了每一个应该负责的部门。
当然，他没有忘记自己的“总负责人”。
最后，他整理出二十多分涉及“项目审批手续不全”、“前期监管不到位”的诉求，将它们汇总成一份《关于“阳光小区”项目历史遗留问题整改的督办函》。
然后，他敲响了王大明办公室的门。
王大明有气无力地说了声“进”。
陈柜将那厚厚一叠文件，轻轻地放在了王大明的桌上。
“处长，这是根据今天群众反映情况整理出的，需要由我们秘书一处牵头处理的二十七个问题。按照规定，您作为主管领导，需要在三天内对这些问题进行批示，并拿出处理意见。”
王大明看着桌上那堆积如山的文件，每一份的标题都像是一口锅，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他本来是想让陈柜去背锅，去看戏。
结果戏没看成，自己反倒成了主角。陈柜不仅没背锅，还摇身一变，成了那个给他派发任务、监督他干活的“发牌员”！
就在这时，王大明的内线电话响了。
是财政局的办公室主任打来的，语气很冲：“王大明！你们处那个叫陈柜的怎么回事？发个函还抄送纪委？你让他来我这把事情说清楚！”
电话刚挂，城建局的电话又打了进来。
“老王，你搞什么名堂？阳光小区那烂摊子，怎么又甩到我们这儿来了？还他妈定了时限！”
王大明握着听筒，手脚冰凉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面前一脸无辜的陈柜，终于明白了一个恐怖的事实。
他惹上的，根本不是一个愣头青。
而是一个能把所有人都拖下水，让所有人都按着他的规矩来玩的魔鬼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