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彻底黑透了。
杨老二端着一碗凉透的玉米糊糊走过来，往炕沿上一放，语气平平淡淡：“吃饭。”
刘梅一动不动，眼皮都懒得抬。
“不吃拉倒。”
老二嘟囔一句，也不劝，端起碗自己蹲在旁边吃完，全程没再理她。
刘梅闭着眼，脑子里不受控制地翻出以前的日子。
翻出张家村的破院子，翻出老实巴交的张铁刚，翻出听话懂事的小宝，翻出从小被她打骂长大的翠翠。
以前在张家村的时候，她天天抱怨、天天嫌弃。
嫌家里穷，嫌张铁刚窝囊没本事，嫌日子过得憋屈没盼头，连带着对懂事的翠翠也没好脸色，动辄打骂撒气。
可现在落到这步绝境回头再看，那些她曾经瞧不上的日子，竟然是这辈子最安稳、最像人过的日子。
至少那时候，有家、有屋檐、有孩子喊她娘，不用被人囚禁在山洞里，不用被三个老光棍肆意糟蹋。
可惜，世上从来没有后悔药。
她忽然想起翠翠出嫁那天的眼神。
冷冷的、静静的，藏着恨，也藏着一丝可怜。
那时候她看不懂，只觉得这丫头性子硬、不懂感恩。
直到此刻身陷地狱，刘梅才彻底明白。
那是彻底看透人心、彻底失望、心死成灰的眼神。
现在的她，就是这般心境。
夜深了，山洞里很快响起老杨和两个弟弟粗重的鼾声，此起彼伏。
所有人都睡熟了。
刘梅慢慢撑起身子，悄悄穿上冰冷的衣服，轻手轻脚走到洞口。
夜里的月亮又大又圆，清冷的月光洒下来，把整片山谷照得白茫茫一片。
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，黑黢黢伏在地上，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。
山风呼呼吹过林子，松涛阵阵，呜呜咽咽的，像是有人在哭。
她又想起了月儿。
才六个月大的小娃娃，软软小小的，从来没离开过娘的怀抱。
现在被人抱走，卖到了不知道哪户人家。
人家会不会好好待她？会不会饿她、冻她、打她？
这么小的孩子，离了亲娘，能不能好好活下去？
无数个问题像毒蛇一样，死死啃噬着她的心。
那一刻，刘梅真的不想活了。
死了就解脱了。
不用再受这份罪，不用日夜煎熬想念孩子，不用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山洞里，任人欺负践踏。
她一步步走出洞口，走到悬崖边。
崖壁又高又陡，底下黑漆漆的望不到底。
只要往前再迈一步，所有痛苦、所有罪孽、所有煎熬，一了百了。
可就在脚尖快要探出崖边的时候，她猛地停住了。
万一呢？
万一月儿好好活着。
万一孩子长大了，会记得她这个娘，会回来找她。
她要是死了，月儿这辈子就真的无依无靠、孤零零一个人了。
不行，她不能死。
哪怕活着再苦、再难、再煎熬，她也得活着。
活着，才有机会找到月儿。
活着，才有机会把自己的女儿救回来。
刘梅深吸一口冰冷的山风，压下心底所有的绝望，转身退回山洞。
她端起炕沿那碗彻底凉透、粗粝刺喉的玉米糊糊，低着头，一口接一口强行往嘴里咽。
糊子剌得喉咙生疼，难以下咽，可她不敢吐。
她要吃饭，要攒力气，要活下去。
为了月儿，她必须撑住。
从这天起，刘梅像彻底变了一个人。
不再哭哭啼啼，不再吵吵闹闹，不再反抗挣扎。
老杨让她做饭，她就安安分分做饭；
让她洗衣收拾，她就仔仔细细收拾；
让她伺候起居，她也温顺听话，比之前任何时候都顺从懂事。
老杨看她这般安分，彻底放了心，认定这女人是彻底认命、被打怕了。
老二老三也慢慢松懈下来，不再时时刻刻盯着她、防着她逃跑。
没人知道，刘梅心底那股恨、那股执念，从来没熄过半分。
只是她学会了藏。
藏起情绪，藏起心思，藏起逃跑的念头，日日悄悄观察、默默等待，耐心等着一个能彻底逃离的机会。
日子久了，她渐渐摸清了老杨三兄弟的性子。
老二四十多岁，话少沉默，看着冷淡，其实心底不算坏。
有时候她做饭盐放重了，老二不会像老杨那样张嘴就骂、抬手就打，只是皱着眉头默默吃完；天冷洗衣水冰，她双手冻得通红，老二看在眼里，偶尔会默默递过来一碗温热的开水。
老三三十出头，脑子简单，性子憨厚盲从，老杨说什么他就听什么。唯一的爱好就是偷偷开收音机，听评书、听戏曲，听得津津有味。
刘梅抓住了这仅有的缝隙，开始小心翼翼拉拢人心。
做饭的时候，她悄悄给老二多盛一勺稠的；洗衣的时候，专门把他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、叠得整整齐齐；山里潮气重，老二受凉咳嗽，她就主动熬一碗姜汤递过去。
一开始老二满心警惕，刻意避开，时间久了，也渐渐松了防备。
某天傍晚，没人的时候，老二难得主动开口。
“你以前，是有正经家的吧？”
一句话问出来，刘梅眼眶瞬间就红了，压在心底的委屈瞬间翻涌上来。
“有。我有男人，有儿子，还有个闺女。”
“那好好的家，怎么跑到这深山沟里来了？”
刘梅低头苦笑，声音又轻又哑，满是悔恨。
“贪心，都是我贪心。为了二十块钱，听信外人忽悠，以为能过上好日子。结果好日子没捞着，把自己搭进来不算，还把六个月的小闺女也害了。”
老二沉默了很久，旱烟一锅接一锅地抽，烟雾缭绕遮住了他的神色。
半晌，他才低声叹道：“月儿那娃娃，看着乖巧得很。”
这话一出，刘梅的眼泪彻底绷不住，大颗大颗往下掉。
“是我对不起她，我不配当娘。当初我要是不贪心、不乱跑，我的孩子好好在家，根本不会遭这份罪。”
“你男人……对你不好？”
刘梅顺势编了话，只为博得一丝同情。
“不好，常年喝酒，回家就打人骂人。家里日子苦，我一时糊涂才动了心思。可再不好，那也是正经人家，是人过的日子，不是这不见天日的山洞，不是被你们兄弟三个困在这里任人拿捏。”
老二没再搭话，只是蹲在原地默默抽烟，心里已然松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