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胖子从洞口探出半个身子，两只钳子在水里搅了搅，确认了一下方向。
“大哥，真就这么直接过去了？”
东方昊没回头，已经往上游游去。他的身体在水里划出一道弧线，鳞片上的淡金纹路被水光一映，明灭不定。
“你走中间。”东方昊临走前留下一句，“我从上游绕进深水区，藏好。它的注意力全在你身上，看不见我。”
王胖子的眼柄垂了垂。
“那我可记住了啊，你说会在旁边的。”
东方昊的尾巴尖在水里点了一下，算是回应，然后整条身躯沉进上游那片幽暗的水域。水草合拢，泥沙轻晃，连个影子都没剩下，仿佛他从来没来过这片水。
王胖子盯着那片空荡的水面看了好一会儿，心里那点没着没落的感觉一直压着。他吐了个泡，自己给自己打气。
“怕个啥。打就打。”
他朝着浅水区和深水区交界的地方挪过去。
这一路走得格外慢。以前他出门觅食，总贴着岸边的水草走，能躲就躲，活得跟个偷食的贼似的。今天不行。今天他得反着来，得让自己暴露在最显眼的位置，得让那条藏了一个月的母狗鱼亲眼看见他——看清楚他是谁，看清楚他回来了。
交界处的水半深不浅，刚好没过他的甲壳顶。再往前一点，水色就开始发暗，光线被一层层吃掉，水草也密了起来，那是深水区的边缘。越往里，水越凉，那股凉气顺着甲壳的缝隙往里钻。
王胖子停在那条看不见的线上，八条腿在沙底踩出一串浅浅的印子，慢慢朝着狗鱼所在的水草附近前进。
水草的阴影里，有什么东西动了。
不是冲出来，而是极慢极慢地浮现。先是一截脊背，深褐色的鳞片上压着暗绿的斑纹，在昏暗的水里几乎和水草融成一体；接着是一排锋利的背鳍，像一把竖起来的锯齿；最后，那张长满利齿的嘴从草叶间探了出来，无声无息。
母狗鱼。
整一米五。和王胖子记忆中的大小一样。这一个月它显然也没闲着，上次陷阱留下的伤早就好全了。鱼鳞在深水的微光下泛着寒气，那双鱼眼一点都没动，死钉在王胖子身上。
王胖子的钳子悬在半空，僵了一下。
旧账。
一个月前，就是这条鱼，差点把他拖进深水区。那次他刚退完壳，浑身软得使不上劲，不敢上前阻拦，眼睁放走了它。它带着伤逃回来，从此再没露面。
可它没忘。
这一个月它就藏在这片水草里，一动不动地等，等的就是再见面的这一刻。
王胖子能感觉出来。那双鱼眼里的东西，跟饥饿不一样，跟单纯的猎食也不一样——那是认出来的、记了一个月的东西。它没把他当成一顿饭，它把他当成了一笔债。
“行啊。”王胖子吐了个泡，反倒把那点僵硬甩开了，眼柄一立，“你还记着我，那就来吧。”
他没等狗鱼先动。
王胖子两条腿往沙底一蹬，整个甲壳横着冲了过去，双钳大张，搅起一片浑黄的泥沙。
这一下出乎狗鱼意料。
它原本是这片水域的霸主，习惯了猎物逃跑、它在后头追的戏码。它没想到这只一个月前还狼狈逃命的螃蟹，今天会主动扑过来。
但狗鱼的反应也快。身体猛地一缩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，随即弹射出去，那张大嘴带着一股劈水的劲儿，直接咬向王胖子冲在最前面的那只钳子。
王胖子心里咯噔一下。
上个月他就是差点栽在这上面。那张嘴当时差点咬住他，以那会儿刚退壳的力量，他根本不是狗鱼的对手——要不是东方昊及时赶到，扔出石头惊扰了另一条更大的狗鱼，让两条鱼没法合伙下嘴，他这条命早就交代了。这阴影一直压在他心底，一见它冲过来，那股要躲的本能就往上顶。
这次也一样，躲的念头刚冒头。
可他没躲。
东方昊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——你现在变异了，它未必是你的对手。
王胖子把牙一咬，硬生把躲的念头摁下去，反手把那只钳子直接送了上去。
狗鱼一口咬住。
利齿合拢的瞬间，王胖子整个甲壳都被那股力道带得一震，钳子根部传来一阵发麻的胀痛，像被一把铁钳从两边死夹住。狗鱼随即开始往后拖，强壮的身躯一摆一摆，尾鳍把水抽得啪作响，朝着深水区的方向死命使劲。
这股劲大得吓人。王胖子的八条腿在沙底打滑，划出八道凌乱的沟，身子被生往后拽了半米。水底的凉气越来越重，深水区那片黑沉的水域，正一寸一寸往他眼前逼。
“别想——”
他没把话说完，因为顾不上了。
再被拖几尺，就是深水区。
王胖子把两条粗壮的后腿狠插进沙石里，腿尖抠住底下的碎石，整个身子往下沉，重心压到最低。龙化之后他这身分量比从前重了不止一截，加上甲壳厚实，这么一沉，硬是把自己钉在了原地。
狗鱼又是一甩。
王胖子没动。
再甩。
还是没动。
狗鱼显然愣了一下。它习惯的猎物到这一步早被拖走了，要么挣命，要么吓瘫，可这只螃蟹像在沙底生了根，任它怎么使劲都纹丝不动，反倒把它自己甩得直晃。
更让它发懵的是嘴里的触感。
它咬住的那只钳子，硬得离谱。利齿压上去，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响，那声音顺着甲壳传进王胖子身体里，瘆得他眼柄都缩了缩。可那一口本该咬碎甲壳的牙，在那层壳上只是一个劲地打滑——磨了半天，连个白印都没留下。
狗鱼眼里头一回露出了不属于猎食者的东西。它松口，重新咬，换了个角度再咬，咬得更狠。可那层壳就像换了一种它从没遇见过的材质，硬冷、光滑，把它引以为傲的咬合一次弹开。
它咬不穿。也拖不动。
一时间它僵在原地，尾巴还在水里无谓地扑腾。
水底扬起的泥沙慢慢沉下去，能见度一点点回来。一螃蟹一鱼，就这么角着力，谁也没退。
王胖子忍着钳子上传来的压力，慢稳住了气。最难熬的那一下扛过去了，他脑子反而冷下来。
它咬住的，是他冲在前面的那只钳子。
可它另一边……空着。
王胖子的另一只钳子，正不声不响地悬在身侧。
而狗鱼为了咬住他、拖动他，整个脑袋都凑了过来，恨不得把全身的劲都顶到那张嘴上。那双死盯着他的鱼眼，离他空着的那只钳子，不过半个身位。
王胖子的眼柄不动声色地转了转，先瞥了一眼那张正使着死劲的嘴，再看一眼自己空着的钳子，最后落在那对露在外头、毫无防备的鱼眼上。
机会就这么一下。
错过了，狗鱼一回神就会松口弹开，再没第二次。
他那只空钳，悄悄绷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