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方昊靠在椅背上，没动，仰头看她。
“整一个月。”东方妘往前凑了半步，居高临下地俯视他，“我在猿人部落里待了整一个月，部落里的猿人，从老到小，从公到母，我挨个儿都问遍了。你猜怎么着——”
她故意拖了个长音，眼睛弯成一道得意的缝。
“我连你一根毛都没看见。”
“哥，”她把这个字咬得又重又脆，一个字三个弯，“你到底躲哪个犄角旮旯去了？”
围观的人群里有人没忍住，噗地笑出声，紧接着是一片压不住的窃笑。
东方昊还是没接话。
这副沉默，落在东方妘眼里，成了心虚。她越发得意，腰板挺得笔直，话也越来越冲。
“我懂了。”她拍了下手，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，那神情活像破了什么惊天大案，“你不会……嘴上喊得震天响，说什么要挑战困难的、智力5的猿人，结果到了最后关头，自己怂了？”
她拖长声调，一字一顿。
“偷偷选了你当时让我选的那个——防御高的，找个泥坑一钻，缩着脑袋苟了一个月吧？叫什么来着？”
她歪着头，故作想了想。
“乌龟？”
人群又是一阵哄笑，这回笑得更响了。有人笑得直拍大腿，后排的几个干脆站起来看热闹。
“难怪你连头都不敢抬。”东方妘乘胜追击，手叉在腰上，整个人像一只开足了屏的孔雀，“躲泥坑里头啃低保，是吧？怂了就直说，没人笑话你——”
她顿了顿，自己先乐了。
“哦不对，我笑话你。”
她笑得前仰后合，肩膀一抽一抽。
这一个月在部落里受的所有罪，半夜里那一声声不知名的兽吼，蜷在石洞里抱着膝盖发抖的滋味，啃树皮啃得满嘴又涩又苦的难受——全在这一刻，连本带利地找回了来。
她等这一刻，等得太久了。
换了别人，被亲妹当着几百号人这么往死里挤兑，脸早就挂不住了，不翻脸也得梗着脖子嘴硬。
可东方昊没恼。
他听着，反倒笑了。
不是那种被戳穿了的尴尬笑。是一种东方妘看不太懂的、慢条斯理的笑，像是听人讲了个不怎么好笑、自己却觉着挺有意思的笑话。他从椅子上坐直了些，抬眼看她，语气放得软，软甚至带了点服气的意思。
“是。”他叹了口气，那口气叹得诚恳，“我没你运气好。”
东方妘一愣。
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话，全是为了应付东方昊的反唇相讥。这家伙从小到大，哪回吵架认过怂？每回都是她被噎得说不出话、气得直跺脚。可这回，他张口就认了，认得干脆利落，半点不带犹豫。
这让她那股子憋着一口气、非要赢一场的劲，一下子没了着力点，像一拳打进了棉花里。
“你那两千多分，”东方昊话头一转，语气随意得很，像是顺嘴一问，连眼皮都懒得多抬，“怎么来的？”
他往椅背上一靠，半阖着眼，摆出一副压根不太信的样子。
“总不会是天上掉馅饼吧。”他撇了下嘴角，“别是你自个儿在那儿吹的。机器念的那个数，该不会是哪儿出了岔子，多念了个零。”
这话一出，东方妘炸了。
吹的？
她拼了一个月的命，半夜不敢合眼，白天满山找吃的，这个混蛋张嘴就说她是吹的？
“吹？”东方妘的声音又拔高了八度，尖得周围几个人都缩了脖子，“我跟你讲，我那分，一滴水都没掺！那全是靠我自己，一点一点，实打实挣回来的！”
她也顾不上什么矜持了，叉着腰，竹筒倒豆子一般，噼里啪啦往外说。
“我们部落运气是好，可那分是真挣的！”她伸出手，在空中比划，“部落扎在一片大山崖底下，背靠着石壁，前头一条大河——”
她两手往两边一摊，摊到最大。
“宽得很！望都望不到对岸！”
东方昊半阖的眼，几不可察地睁开了一线。
山崖。大河。
“那河我们过不去，水太急，下去就得让冲走。”东方妘越说越起劲，唾沫横飞，周围人也凑得更近，一个个听得入神，“可那河的下游，有好东西。再往下走一段，有一大片沼泽，全是烂泥地，重一点的东西踩进去，就往下陷，越挣越深。”
沼泽。
东方昊靠在椅背上的那只手，指节在膝盖上，轻轻叩了一下。
“就那片烂泥地。”东方妘得意洋洋，仰着脸，半点没察觉对面那人神色里那一丝极淡的变化，“有回啊，一头落单的大野猪，自己不长眼，吭哧吭哧蹚进那片地方去了。越往里越陷，陷越使劲挣，到后来半个身子都埋进泥里头，动弹不得了！”
她说到这儿，眼睛都放光。
“我们整个部落，呼啦一下全上去，拿石头拿木棍，一顿好招呼，把那大家伙给收拾了！”
“你是不知道那野猪多大！”她两手张得老开，比出个夸张的尺寸，比到自己胳膊都快够不着，“光那一头，全部落分下来，我一个人就分到老多老多能量！成就点哗地一下就往上蹿！”
她讲得手舞足蹈，眉飞色舞，半点没察觉——自己已经把整个部落的家底、方位、连那次捡漏的来龙去脉，一五一十、一个字不落地，全抖搂了出来。
她只当自己是在炫耀那份天上掉下来的好运气。
她不知道。
对面那个看似懒洋洋、半阖着眼的哥哥，正不动声色地，把她嘴里蹦出来的每一个字，一颗一颗，捡进心里头。
东方昊在听。
他这具人身坐在江城三中的礼堂里，硬邦的椅子硌着脊背，周遭是几百号人乱哄哄的喧闹。可他的脑子里，那张图，却正一笔一笔，无声地铺开了。
巨象首领用那条粗壮的长鼻，在河湾边松软的湿泥上，一道一道犁出来的那张地图。
贯穿东西的大河——连五六米长的象群，都越不过去的那条。河边那一大片，象群拿鼻子使劲拍着泥地、压着嗓子从喉咙深处发出忌惮低鸣的连片沼泽——大象的死地。还有沿着河岸那一线起起伏伏的山脊崖壁。
山崖。大河。下游的沼泽。
东方妘嘴里这会儿蹦出来的这三样东西，他脑子里那张图上，一个不落，全都有。
不光有。
还能严丝合缝地对上位置。
大河北岸，沼泽上游不远的地方，那片被两道山脊死掐住脖子的崖壁地带——巨象的鼻尖，正是在那儿犁过一道深沟，拐了个弯，收的尾。
东方昊的竖瞳，此刻虽换成了一双寻常人眼，那点冷光却在眼底一闪。
他想起巨象那句“方圆百里，未曾见过两足直立的生物”。
当时他还纳闷。一头踏遍这片大地、记了几十年路的老象，怎么会连个猿人的影子都没撞见过。
这会儿，答案自己送上门来了。
猿人部落，偏就扎在大象的死地边上——背靠过不去的大河，脚踩陷得死的沼泽。那是象群避之唯恐不及、绕着走了几十年的禁区。两拨生灵，一个在岸上绕，一个在崖下躲，就这么年复一年地，擦肩而过。
怪不得。
东方昊把这三个点，一一记在了脑子里。
一条线，瞬间连了起来。
那些他原本零碎得没法用、单看就是一堆废料的地形残片，这会儿全都找到了自己的归处，一块咬着一块，拼成了一张完整的、能用的图。
找到你了。
他心里那点盘算了一个多月、夜里伏在水底反复推演的东西，在这一刻，稳地落了地。
妹站在他面前，叉着腰，正炫得起劲，唾沫星子都快溅到他脸上了。她半点不知道，自己的底裤，已经被这个看似认了怂的哥哥，从里到外，扒了个干干净。
东方昊脸上没什么表情，眼皮还半阖着，那副懒散样子半分没变。
只在心里，他慢慢地，舒了一口长气。
收网了。
“……所以说，”东方妘还在那儿意犹未尽地收着尾，胸脯一起一伏，“这分，是我凭真本事挣回来的！你肯定是就拿了低保，这下看我拿这么高成就点，内心里已经酸成柠檬精了吧！”
东方昊抬眼看她，嘴角动了动，正要开口。
就在这时——
二班那片座位的方向，毫无征兆地，炸开一片尖叫。
那动静，又尖又急，一浪盖过一浪，比刚才东方妘登记时引爆的那阵骚动，还要夸张几分。
整个礼堂的目光，刷地一下，全被扯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