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胖子趴在芦苇丛里，眼柄左右转动，轮流盯着上游和淤泥坑两个方向。两根眼柄像装在弹簧上，转得又慢又稳，生怕动作大了惊动什么。
成年白鹭还在上游不紧不慢地啄鱼，未成年那只跟着学，可准头差远了，喙点进水里十次有九次扑空，溅起的水珠落回它自己脸上，它还茫然地甩头。它们都还没发现下游这片更丰盛的“新餐厅”。
芦苇叶刮着甲壳，窸窣，风一过就是一阵。王胖子八条腿都趴麻了，新壳上那道斜贯的应力纹压在湿泥地里，隐发酸，像有根针卡在壳缝里慢慢拧。它不敢挪，连呼吸都压着。大哥说了，盯梢就是盯梢，眼柄是它现在唯一的活儿，半点不能含糊。
它在心里给自己打气：忍住，忍住，麻就吧，反正大哥比它更累。
大概又过了十来分钟，那只成年白鹭终于往下挪了一段，踩进一片水草区，脖子一弓，低头精准一啄，叼起条手指长的鱼。鱼在它细长的喙间徒劳地拍打尾巴，银白的鳞片在阳光下闪了两下，被仰头一吞，没了。
未成年白鹭被这一口勾住了，小跑着追过去，步子又急又碎，脚掌在湿滑的泥面上差点打滑，翅膀本能地张开半扇又收回去。它站稳，歪着头盯着成年白鹭嘴里那条已经吞下去的鱼，又低头看看自己脚下——水清得见底，几条更小的鱼影子在它脚踝边一晃一晃。
它试探着把喙点进水里。没中。鱼摆尾游开了。
再追两步，再啄。还是空。喙尖只搅起一小蓬泥。
但它的注意力，已经彻底被这些滑溜的小东西勾住了。它开始沿着浅水边缘往下走，喙一下往水里点，频率越来越快，脖子一伸一缩，像个发现了新游戏、玩得停不下来的孩子。
王胖子八条腿不自觉地绷紧，壳底贴着泥，连那点发酸的麻意都忘了。
来了。
它眼柄死锁住那只小鸟，又飞快瞟一眼洞口前那片淤泥坑。坑里什么都看不见，泥面平的，只反着一层暗光。大哥就埋在那下面。王胖子心里没来由地发紧——它知道大哥在，可它也看不见大哥，这种“明在却像没在”的感觉，比看见还吓人。
未成年白鹭一边啄，一边往下游蹭。水越来越浅，它的脚掌已经能踩到淤泥表面，印下一个细长的湿痕，一深一浅地往前延伸。它完全没注意二十米外那片颜色稍深的淤泥坑——或者看见了，也没当回事。那片区域水才没过脚背，看着安全得很，连底下的小鱼都游得慢悠悠的，正适合下嘴。
它走到坑边。停下。
歪头，眼睛盯住水面。
水下，几条小鱼被东方昊搅动的微弱水流引来，慢慢游聚在坑沿。这里水流缓，吃的多，是个天然的聚集点。鱼影一聚，白鹭的眼睛立刻亮了。
未成年白鹭的喙对准了其中一条。
它往前迈了一步。脚踩进淤泥，陷进去大约两厘米，稳当。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，又看水，似乎确认了这地方踩得住。又一步，离水更近。脖子弓起，喙尖直指向那条鱼。
王胖子眼柄里的小眼珠子瞪得溜圆，几乎不敢眨，连甲壳下的鳃都屏住了。
淤泥坑正中央，泥面动了一下。很轻，像水底有条鱼尾扫过。可这浅滩里，没哪条鱼能扫出那么大的动静。
未成年白鹭没察觉。它眼里只有那条鱼。鱼在水下缓缓游动，离它的喙大概一尺远。它调整角度，脖子往后缩了缩——蓄力。
泥下的东方昊“看”得清清楚。不是用眼，是用鳞片，用整个身体在感知水流里的每一丝颤动。鸟腿搅动出的波纹，一圈传到泥层，再震到他埋着的脊背上，方向、距离、深浅，全都换算成了身体能读懂的语言。
一步。两步。
进来了。
就在白鹭脖子缩到最紧、脑袋即将往下点的那一刹那——
淤泥炸开了。
没有任何预兆。先是泥面猛地隆起一道弧，紧接着整片坑底像被人从下面狠狠掀翻，金色的身影笔直地从泥浆里破出来，那速度快得连水花都追不上——身体已经冲到半空，掀起的泥块碎草才在身后轰然炸响，黑黄的泥浆扇形溅开，半人高，像水底埋了一颗闷雷被人踩着了引线。阳光斜打在那道金色的弧线上，鳞片裹着泥也压不住那一闪的光。
白鹭的反应慢了零点几秒。
致命的零点几秒。它的喙刚开始往下点，整条脖子的肌肉还处在拉伸的临界，根本收不回来。等它惊觉抬头，那道金色的线已经撞到了面前。
白鹭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。声波“嘎——”地炸开，又尖又利，震得芦苇丛里的虫子瞬间集体失声，连风都像顿了一拍。
翅膀猛地张开。完全展开的翼展将近一米，灰白的羽毛疯狂拍打空气，带起的风压“砰”地砸在东方昊头顶和背上，羽毛锋利的边缘刮过鳞片，啪作响。第一下拍击力道远超预料，砸得东方昊脑袋猛地往下一沉，竖瞳里晃过一片白。
反击。
这只小鸟在被咬住的瞬间没有崩溃，而是本能地选择了硬碰硬。白鹭左腿也蹬了过来，黄色的爪子带着钩，抓向东方昊的腹部。
但东方昊的身体已经下沉，胸腹紧紧贴住淤泥底部，重心压到了最低。白鹭的爪子只划过他的鳞片 ，留下几道浅白的印子——没破防。近九十厘米的幼生期龙体，致密的鳞甲，幼年白鹭的爪子，还不够看。
可翅膀的力，持续不断。
白鹭翅膀全开，每拍一下都在攫取升力。它想飞。腿被咬住，也要飞。它没有别的念头了——只要飞起来，就能把这条还咬着自己的怪东西一起带离水面，到了空中，水里的猎手就成了挂在脚上的累赘，到时候一甩，就能挣脱。
这是它仅剩的、也是唯一正确的求生路。
东方昊没松嘴。
他爪子死抠进泥里，尾巴用尽全力拍击泥面，借着反作用力把自己往下钉。整个身体像一只沉到底的铁锚，咬住的不是猎物，是不肯放手的决心。白鹭翅膀拍起的风压一下砸在他身上，羽毛扫过，他眯起眼，却把嘴咬得更紧——上下颌的力道又加重了一分，他能感觉到牙齿正一点陷进那截细骨。
力量对耗。
白鹭是飞行动物，骨骼中空，通体的羽毛蓬松唬人，整只鸟却不到十五公斤。东方昊虽还在幼生期，体长却已近九十厘米，肌肉骨骼致密厚实，光论重量，早就反超了对方。
何况，这是水底。
浮力抵消了一部分重力没错，但水对翅膀拍击的削弱，比对身体下沉的削弱要狠得多。白鹭每拍一下翅膀，那点升力在密度更大的水里就打了个对折，再对折。而东方昊每收紧一口，都是实打实、不掺水分的咬合。
芦苇丛里，王胖子整只蟹缩成一团，钳子贴在胸甲上，眼柄却一寸没收，死盯着坑里那团翻搅的泥水。它怕鸟。它太怕鸟了，蜕壳时那只野鸭的影子还压在它脑子里没散。可它现在一动不动地看着大哥跟一只长着一米翅膀的鸟死磕，喉囊一上一下，竟比自己上场还紧张。它在心里替大哥使劲：咬住，大哥，咬住别松！
一分钟。
白鹭翅膀的拍击频率开始下降。从最初每秒三四下，变成两下。溅起的水花越来越小，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弱。它的脖子还想用喙去啄东方昊的头，可角度别扭，够不着，喙几次擦过东方昊头顶那对鹿角，撞在坚硬的角质层上，发出徒劳的闷响。
两分钟。
翅膀拍击变成了间歇性的。拍两下，停一下，再勉强拍一下。停顿的时间越来越长。水面上漂起一片片脱落的灰白色羽毛，沾着泥沫，在阳光下缓打着转，往下游飘去。
三分钟。
白鹭的身体还保持着翅膀半张的姿势，那两扇曾经凶悍拍击的翅膀，肌肉却已经松弛下来，像两面泄了气的帆。它的头歪向一侧，眼睛里那点神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去。喙微微张着，嘴角溢出一串细小的泡沫，被水流一冲，散了。
东方昊又咬着等了十秒。
直到确认那身体里再没有半点神经反射的抽搐，他才慢慢松开上下颌。一口浊气从鼻孔里吐出来，搅乱了眼前的泥水。嘴里的血腥味很浓，腥得发苦，白鹭腿骨被咬断时那一下脆响的触感，还残留在他的牙龈上。
他从淤泥里站起来。沉重的泥浆顺着鳞片哗啦地往下淌，回坑里。白鹭的尸体浮在浅水上，两扇翅膀大地摊开，灰白的羽毛湿透了，贴在皮肉上，再不复方才的凶相。
王胖子从芦苇丛里爬得慢，八条腿在湿泥上划出清晰的痕迹。它爬到白鹭尸体旁，停下。
眼柄先看那双失去张力的翅膀。羽毛湿漉漉贴在皮上，翅膀根部细小的肌肉已经僵硬。然后眼柄转向东方昊。东方昊嘴边还有血，金色竖瞳很平静，呼吸正逐渐平复。
王胖子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，它伸出新蜕的大钳子，夹住白鹭一条还连着的腿骨。骨头很细，比它的钳子柄粗不了多少。它把白鹭的尸体调正了方向，配合着东方昊，一前一后，慢慢往石洞内拖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