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胖子的钳子在泥沙上划拉出那个歪歪扭扭的“鸟”字。
八条腿朝内蜷了蜷。
上次见鸟，还是在蜕壳那会儿。一只野鸭落在洞口石头上，新壳软得像豆腐，它连钳子都抬不起来，只能缩死在石缝里大气不敢喘。若不是大哥及时把那野鸭赶走，它大概就那么没了——壳都是软的，根本撑不住喙啄。就算如此，大哥对付那成年野鸭也挂了彩，左肩划了好长一道口子，在水里飘了半天血。
现在大哥让它盯梢。
眼柄在眼窝里转了两圈，缩回去。钳子夹起碎石，在“鸟”字旁边重重划了道横线。
【大哥，鸟……我怕鸟。】
停了几秒。钳尖在沙上点了几下，沾起湿泥。
【但我可以在草丛里帮你盯方向。】
字歪歪扭扭。“向”字收尾时，钳子抖了下，泥痕拖得老长。
东方昊没回应。
金色竖瞳扫过那行字，移开，望向对岸密实的芦苇丛。叶子在晨风里摆，几只灰绿小虫在茎秆上爬。远处水面，偶尔有鱼尾甩出的反光。
等了十几秒。
钳子抹掉字，转身朝最密的芦苇丛爬。
八条腿在湿泥上留浅印子，新壳应力纹爬行时发出极轻的“咯吱”声，像老木板被踩。爬得慢，身子压得低，甲壳几乎贴地。
进丛前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东方昊还盘在洞口，金色身躯在晨光里一动不动，看不出情绪。
八条腿一用力，哧溜钻进丛里。
芦苇叶刮过甲壳，窸窸窣窣。横着身子挤开茎秆缝隙，一直爬到离水边两米深的地方停。这里最密，叶子叠着，外面几乎看不见里面。
王胖子没敢整个探出去。找了丛粗壮的芦苇根部，钳子扒开底部老叶，露出指头宽的缝。左边眼柄慢慢伸出去。
小眼珠转了转。
视野窄。只能看见前方一小片滩涂，水光粼粼，几丛水草在水下轻摇。再远是溪流中央，水色深了。
右边眼柄也伸出去，调整角度，让视野重叠。
两根眼柄像两颗摁进草堆的黄豆，只露顶端那一小截。外面根本发现不了。
王胖子趴着，一动不动。眼睛盯着滩涂，开始数。
一条小鱼。两条小鱼。三只透明溪虾在水草茎上爬。水面有水黾滑过，划出转瞬即逝的涟漪。
没有鸟。
松了口气，不敢松懈。眼柄继续扫视，节奏很慢，像用眼睛一寸寸丈量水域。
十分钟后。
上游大约五十米外，水面突然溅起一串水花。不是鱼跃的单点水花，是一连串、有节奏的拨动，像什么东西在浅水里走。
王胖子眼柄锁住那个方向。
两分钟后，第一个影子出现在水面。
鸟腿。细长，灰绿色，像两根移动的枯枝。脚掌踩实水底，每一步带起一圈涟漪。然后是身体——白灰羽毛，脖子S形弯曲，喙细长笔直，尖端微弯。
一只白鹭。成年的。体长超六十厘米，收拢翅膀也能看出翼展宽度。走得很慢，头一点一点，眼睛盯水下，每走几步，喙迅速往水里一啄——叼起小鱼，仰头吞下。
王胖子眼柄缩了缩。成年的。大哥说过，成年的排除。
继续看。
几分钟后，第二只鸟出现。
小。体长只有前一只一半左右。羽毛没长齐，翅膀边缘一簇簇灰白絮状羽，像没拆干净的棉花。腿细，颜色偏黄。跟在成年白鹭后面，步子碎而急，有时要小跑才能跟上。
最关键——它不会飞。
至少飞不流畅。王胖子看见，这小鸟有次差点滑倒，本能想展翅平衡，翅膀只张开一半就收回去，像知道张开也没用。起飞时需要助跑，距离很长，起飞后高度很低，贴水面扑腾几下就得落下。
未成年。
王胖子眼柄转向洞穴方向。东方昊还趴着，没动。
钳子轻轻敲了一下地面。一下。
约定好的信号：目标进场，方向确认。
敲完立刻缩回眼柄，整只蟹在芦苇丛里压得更低。甲壳在泥地上无意识地摩挲，发出极细的沙沙声。
八条腿全软了，但没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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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方昊听见了敲击声。
视线早已锁住上游那两只白鹭。成年那只低头啄鱼，姿态放松，警觉性不低，但注意力全在水下。未成年那只跟在后面，时不时歪头看四周，动作笨拙。
观察三分钟。
成年白鹭腿粗，肌肉厚实，颈粗，喙色深且硬。被它啄中，以自己这三天已经成长到近九十厘米的体长，鳞片未必扛得住连续啄击。而且成年起飞速度快，一旦挣脱飞起，空中毫无优势。
排除。
视线移到未成年白鹭身上。
羽毛蓬松，体型小，腿细，起飞需要助跑。刚才滑倒时下意识张翅的动作，暴露了它对飞行能力的不自信。
但怎么用？
直接冲过去不行。洞口到上游浅滩，超三十米。他现在的爆发速度，追成年狗鱼都费劲，何况是腿长、起飞只需几秒的鸟。没跑到，对方早飞了。
得让它自己过来。
或者说，让它以为自己很安全。安全到可以专注低头吃鱼，安全到忘了起飞。
东方昊竖瞳微眯。视线扫过浅水区那片被他改造过的水域——水草丛，石块堆，缓流小水潭。半透明小鱼在水里游，密度比三天前高了不止一倍。白鹭被吸引来，就是因为这个。
诱饵有了。
但还需要一个条件：一个让鸟放下戒备的区域。从鸟的视角看下去，没威胁、水浅、适合低头啄食。
目光落在洞口前方那片淤泥坑上。
淤泥颜色深，表面覆着薄薄水膜，阳光下反着暗光。深度约二十厘米，人踩进去陷到脚踝。对白鹭来说，这深度刚好——水不深，不会淹腿；淤泥软，但能承重；视野开阔，能看见四周动静。
问题是，他趴在那里，鸟怎么会过来？
除非鸟看不见他。
或者说，鸟看见的，不是他。
爪尖在石头上轻敲。三天前，他从岸上看水底大狗鱼，体型缩小近两成。水的折射会改变生物的感知。反过来——他趴在水下，从水面上方看下来，结果呢？
没试过。
可以试。
东方昊慢慢从洞口挪开。动作很缓，身体贴着石头，一点点滑进水里。水流没过鳞片，带走一点温度。游到淤泥坑边缘，调整姿势，让整个身体沉进泥里。
淤泥很软，陷进去像被温热沙子包裹。下沉十几厘米，直到胸腹完全埋进泥里，只留出鼻孔和竖瞳在泥面以上。从水面看，只能看到一小截暗金色轮廓，模糊融在深色淤泥里。
然后，他催动了一点点云从龙。
量很小，比上次对付狗鱼时还少。只改变周身约三十厘米范围内的水体密度梯度，让光线穿过这层水时走弯路。
从上方看下来，这片淤泥坑的深度，会看起来比实际浅三分之一。
没有危险。
只是一片水很浅、小鱼游弋的、适合啄食的区域。
他闭上眼睛。竖瞳藏在泥面下。只用身体感知水流，用耳膜震动感知外界声音。
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