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瑄踩着青砖上的泥水。
一步步走向墙角。
香菱缩在一堆残雪和烂泥的混合物里。
双臂死死抱着膝盖。
她听见脚步声逼近，身子抖得更厉害了。
脖子上那几道泛着血丝的鞭痕，跟着发红。
那件破了口的旧夹袄根本挡不住冷风。
贾瑄在她面前停下。
鞋尖距离她的脏鞋只有三寸。
他没有说话。
膝盖一弯，蹲在满是泥浆的地上。
青布长裤的下摆沾了泥水。
他伸手进袖子。
摸出一块洗得发白、带着点皂角味的粗布帕子。
帕子有点旧了。
他把帕子捏在手里。
左手伸过去，轻轻托住香菱的下巴。
把她那张深埋在膝盖里的脸，抬了起来。
触手冰凉。
像摸在了一块冬天放在室外的冻肉上。
没有一点活人的热气。
小脸脏得像个泥猴。
眼泪冲刷出两条滑稽的白印。
只有眉心那颗红痣，刺目得很。
贾瑄用右手里的帕子。
按在她沾着黑泥的脸颊上。
一点点把脏污蹭掉。
动作不算轻柔，布料擦在冻僵的皮肤上有点粗糙。
香菱本能地往后瑟缩了一下。
脑海里。
那道熟悉的清脆机械音，准时砸下。
【叮！】
【持续肢体接触，羁绊达成。】
【提取顶级隐藏词条：天生玄阴聚灵体。】
提示音刚落。
贾瑄觉得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起来。
不是压力。
是纯粹的五行灵气。
这荣国府本就是个建在灵脉上的聚灵地，灵气比外面浓郁。
此刻。
这些游离的灵气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。
疯了一样朝着贾瑄聚拢。
顺着他全身三万六千个毛孔，强行往里钻。
没有念口诀。
没有刻意去引导。
灵气入体，带着细微的酥麻感。
顺着奇经八脉，自动汇入丹田。
丹田里那青、蓝、金三色液滴，转速瞬间加快了一倍。
经脉被灵气充盈，隐隐发胀。
贾瑄倒抽了一口凉气。
他握着帕子的手顿住了。
这被动修炼速度。
太不讲理了。
以前他打坐一整晚，才能吸纳拇指粗细的一丝灵气。
现在。
就算他躺在床上睡觉。
这灵气也会源源不断地往他身体里灌。
起码翻了五倍不止。
不愧是那些几百年老怪物都要眼红的极品鼎炉体质。
只要把这丫头带在身边。
他就算是个白痴，修为也能像喝水一样往上涨。
香菱感觉到托着自己下巴的那只手。
很热。
这股热量顺着下巴上的皮肤，钻进她冻僵的身子里。
没有那种让人恶心的粘腻和粗暴。
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。
她慢慢睁开眼睛。
眼睫毛上还挂着泥水。
视线模模糊糊地看清了面前的人。
青衣，束发。
眼神平平静静的，没有那些拍花子和恶霸眼里的贪婪。
他刚才打跑了那个长得像熊一样的恶人。
香菱吸了吸鼻子。
鼻腔里发出一声哽咽。
她顾不上什么规矩，也忘了害怕。
两只满是冻疮的小手伸出来。
死死抱住贾瑄的大腿。
她把头埋在贾瑄的青布裤腿上。
放声大哭。
声音嘶哑，像是在要把这几年被拐子毒打、担惊受怕的委屈。
全哭出来。
脏水和眼泪糊了贾瑄一裤腿。
贾瑄低头看着这个挂在自己腿上的小丫头。
有点无奈。
他不太会哄人。
“行了，别哭了。再哭把人招来。”
他随口扯了一句。
香菱哭声猛地一顿。
打了个哭嗝。
肩膀还是一抽一抽的，双手却抱得更紧了。
生怕他跑了。
“主……主子……”
她嗓子干涩，磕磕巴巴地喊了一声。
这丫头心眼实在。
谁给她一口饭，谁不打她，她就认谁。
“松手，站起来。”
贾瑄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香菱听话地松开手，撑着地砖想爬起来。
双腿冻得太久，膝盖一软。
又往前栽倒。
贾瑄伸手揪住她的后衣领，把她拎了起来。
这身子轻得像张纸。
他左手搭在香菱瘦弱的背脊上。
丹田里的木系生机转动。
一股温和的青色灵力吐了出去。
顺着她的脊椎骨游走全身。
香菱体内。
被拐子长期毒打留下的暗伤、淤血。
在这股生机面前迅速化解。
手上溃烂的冻疮停止了流黄水，结出一层干瘪的薄痂。
身上那股刺骨的寒意被彻底驱散。
她觉得身子里暖洋洋的。
像是在冬天太阳底下晒了一上午。
惊奇地瞪大了眼睛，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跟上。”
贾瑄没多解释。
把那块脏了的帕子揣回袖子里。
转身往角门里走。
香菱赶紧迈开小短腿，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。
踩着地上的碎雪。
路过那个还趴在泥水里装死的薛蟠时。
香菱下意识地往贾瑄身边靠了靠。
薛蟠脸肿得像猪头。
听见脚步声，他把脸深深埋进泥水里，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生怕这活阎王再补上一脚。
贾瑄跨过角门的门槛。
这院子里的血腥味太重。
他带着香菱穿过游廊，往大房的偏院走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贾瑄走在前面，随口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香菱摇摇头。
“拐子叫我小蹄子，刚才那个人叫我香菱。”
贾瑄想起袖子里的卖身契。
“甄英莲。这是你本来的名字。”
“以后你就叫香菱吧。”
贾瑄觉得这名字顺口点。
“是，主子。”
香菱乖巧地点头。
“主子，咱们去哪？”
“带你回去修仙。”
贾瑄脚步没停。
“你这体质，不练点防身的本事，早晚被人吸干了骨髓。”
“我这不养闲人。到了院子里，跟着平儿学认字。”
“过几天教你吐纳。”
香菱听不懂什么修仙。
但她知道有饭吃，不挨打。
这就够了。
她步子轻快了点，紧紧跟着那道青色背影。
两人顺着荣国府的石板路往前走。
冬天的天黑得早。
风顺着夹道吹过来，带着点还没化干净的雪腥味。
穿过一道垂花门。
前头是稻香村的地界。
这地方平时极少有人来。
是寡嫂李纨的住处。
四面围着一圈黄泥打的矮墙，里面盖着几间茅草顶的土屋。
透着一股子死气沉沉的寡淡味。
贾瑄走在前面。
脚步突然顿住。
鞋底在青石砖上擦出一点声响。
他抬起头。
看着稻香村那堵黄泥矮墙。
现在的节气，早就过了深秋，眼看着就要入九。
前两天的积雪还在墙根底下堆着。
万物凋零，连松柏都冻得发暗。
但是。
就在那堵黄泥院墙里头。
一株枯死了很多年的老杏树。
树干原本都发黑掉皮了。
此刻。
那枯死的枝桠上，竟然密密麻麻地长满了绿叶。
不仅长了叶子。
满树的粉白杏花，正开得如火如荼。
花瓣在刺骨的寒风里轻轻摇晃。
一股浓郁到有些反常的生机。
顺着墙头溢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