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夹着雪粒子，顺着抄手游廊的柱子往人脖子里灌。
贾瑄走在最后头。
他那双破布鞋踩在积雪里，化出来的雪水冰透了脚指头。
他缩着脖子，搓了搓发僵的手背。
前头几步远，是宝玉。
宝玉还在丢魂的状态里没拔出来。
被两个小厮一左一右架着胳膊往前拖。
脚底软得像面条，在雪地里拉出两道深沟。
过月洞门的时候，宝玉左脚的缎面靴子挂在门槛上，直接脱落了。
小厮手忙脚乱地把他放倒在廊下。
单膝跪地，把那只沾了泥水的靴子往他脚上套。
宝玉目光呆滞，任由他们摆弄，连声都没吭。
贾瑄懒得看这出少爷落难的戏。
他跨过地上的靴子，径直走到书房的台阶下。
门虚掩着。
小厮替他们推开门。
一股浓重的墨汁味，混着地龙烤出来的热气。
直冲鼻腔。
贾瑄跨过门槛，鞋底的雪水在青砖上踩出一个湿脚印。
书房很大。
靠墙立着两个顶到房梁的黄花梨木书架。
紫檀木的书案后面，坐着二老爷贾政。
贾政穿着一身半新的青色儒服。
头发用一根木簪子别着，没戴帽子。
大白天的，这屋里的光线却亮得有些不正常。
贾政身上蒙着一层淡淡的白色微光。
像一层化不开的雾。
那是儒道举人境的浩然正气。
对于没有修为的凡人，这股正气有天然的压制力。
宝玉刚被小厮架进屋。
膝盖一软，扑通一声跪在方砖上。
脑袋死死垂着，连贾政的鞋面都不敢看。
贾瑄也感觉到了一股压力。
像有个人把手按在他的肩膀上，硬往下压。
但他现在是筑基一层。
丹田里的木系灵力只微微一转，那股压力就顺着两条腿散进了地砖里。
他拍了拍袖子上的残雪。
走到角落一根柱子旁边，靠着站定。
贾政手里拿着一卷书。
“啪”地一声，重重摔在书案上。
震得旁边的笔架叮当乱响。
“环儿呢？怎么就你们两个过来？”
带路的小厮跪在门口，牙齿打着架。
“回老爷的话，环哥儿在前院台阶上滑了一跤，磕破了头，正昏着。”
贾政冷哼一声。
他本就看不上赵姨娘生的那个猥琐儿子。
没来倒也清静。
他转过头，那双倒竖的眉毛死死盯住地上的宝玉。
“孽障！”
贾政一拍桌子，霍地站了起来。
“又去老太太屋里吃谁嘴上的胭脂了？”
“瞧瞧你这副丢了魂的死样子！像个什么东西！”
宝玉被这声音震得一哆嗦。
他双手抱住脑袋，身子往墙角缩。
嘴唇哆嗦了半天，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“儿子……儿子没有……”
“闭嘴！”
贾政抓起手边的青瓷茶盏。
连着里面的热茶和半杯茶叶沫子。
狠狠砸在宝玉脚边。
“哐当”一声。
碎瓷片溅得满地都是。
滚烫的茶水泼在宝玉的裤腿上，烫得他打了个激灵。
他像只鹌鹑一样缩成一团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。
贾政懒得看他这副窝囊样。
重新坐回椅子上，翻开那卷书。
“《尚书·洪范》，五行篇，给我背！”
书房里只有火盆里的炭烧得劈啪作响。
宝玉脑子里全是那块不发光的石头。
他抓着自己的头发。
结结巴巴地念。
“一曰水……二曰火……三曰……”
卡住了。
贾政的脸色瞬间黑成了锅底。
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崩了起来。
“三曰什么！”
宝玉被吼得哭出声，鼻涕流进了嘴里。
“儿子……儿子忘了……”
“废物！”
贾政气得抓起桌上的镇纸就要往下砸。
小厮们吓得把头埋进裤裆里。
贾政举着镇纸喘了半天粗气，最后重重摔在桌角上。
木头砸木头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他端起冷掉的茶壶，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水。
喉结上下滚了两圈。
火气压下去了半截。
贾政一转头。
看到了躲在角落柱子旁边看戏的贾瑄。
贾政眉头拧了起来。
大房的这个庶子，平日里连个大字都不识一箩筐。
今天站在这，居然没发抖。
贾政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窜上来了。
既然宝玉是个蠢物，干脆拿这个庶子一起收拾了。
“你。”
贾政用拿书的手指着贾瑄。
“站到亮处来。”
贾瑄站直身子，慢吞吞地走到书案前方三步的位置。
他今天连废了两个人，这会儿其实有点犯困。
贾政上下打量着他那身破烂的青布短打。
鼻孔里喷出一股冷气。
“整日在府里游手好闲，大房的规矩我管不着。”
“但既然站在这书房里，我也考考你。”
贾政把手里的书卷往后翻了小半本。
专门挑了一段极生僻的。
这是存心要刁难。
别说是没进过学堂的庶子，就是国子监里的老童生，也未必背得全。
“《礼记·礼运》，‘大道之行也’。”
“从这句往下，背五十句。”
书房里安静得连掉根针都能听见。
跪在地上的小厮们暗暗咋舌。
这摆明了是要找个借口打板子。
宝玉也停止了抽泣，抬起哭肿的眼睛看着贾瑄。
贾瑄脑子里一阵清凉。
刚从通灵宝玉那复制来的天地气运，在识海里缓缓转动。
加上先天木灵体对肉身和脑力的洗礼。
他的灵智早已超出常人数倍。
前世今生看过的书，连带着随便扫过一眼的杂谈。
像排好版的书页，清晰地浮现在脑子里。
他都不需要思考。
贾瑄清了清嗓子。
开口了。
“大道之行也，天下为公。”
“选贤与能，讲信修睦。”
声音不大。
吐字清楚。
贾政冷笑一声，身子往椅背上一靠。
“这两句街边的黄口小儿都会。”
“往下接。”
贾瑄没理会他的嘲讽。
语速平稳，像个在私塾里念了三十年书的老秀才。
“故人不独亲其亲，不独子其子……”
背到第十句。
贾政脸上那抹冷笑僵住了。
他坐直了身子。
背到第二十句。
书房里的空气起了变化。
贾瑄本来没打算动用灵力。
但这具身体刚洗髓，灵力控制还不熟练。
随着他不断吐出儒家经典的字句。
体内那股新得的天地气运，无意识地跟书房里的浩然正气产生了共鸣。
一丝极淡的白色气流，顺着贾瑄的嘴唇飘了出来。
像冬天清晨哈出的一口白气。
但这团气没散。
它在半空中扭曲、拉长。
隐隐约约要结成一个个模糊的文字形状。
贾政身上的白光，像沸腾的水一样剧烈翻滚起来。
书案右上角那杆蘸满墨汁的狼毫笔。
没人碰它。
它自己在砚台边上骨碌碌滚了半圈。
墨汁滴在宣纸上。
挂在贾瑄身后墙上的那幅前朝大儒的山水画。
画纸发出一阵轻微的“哗啦哗啦”声。
像是有风在吹。
可书房的门窗关得死死的。
儒道文字共鸣。
这是半只脚跨入童生境，引动天地浩然之气的标志。
贾政手里的书卷滑落。
掉在裤腿上，又弹到了地上。
他没去捡。
他脖子伸得老长，眼珠子快要凸出眼眶。
死死盯着贾瑄嘴边那团聚散不定的白气。
贾瑄还在背。
他不光把五十句背全了。
脑子一热，顺口把汉代郑玄的生僻注解也给秃噜了出来。
“……是故谋闭而不兴，盗窃乱贼而不作。”
“故外户而不闭，是谓大同。”
最后一句念完。
贾瑄闭上嘴。
半空中的白色气流失去了支撑，噗嗤一下散成了满屋子的墨香味。
他咽了口唾沫，嗓子有些发干。
刚才气运转得太快，没刹住车。
书房里死寂。
连炭盆里的木炭都停止了爆裂。
贾政两只手死死撑在紫檀木书案的边缘。
手指骨节用力到发白。
手背上的青筋像一条条青色的小蛇在跳动。
他胸膛剧烈起伏。
呼吸粗重得像刚跑完十里地的老马。
他抬起右手，下意识地去捋下巴上的胡子。
手指哆嗦得厉害。
一把攥住胡须，猛地一扯。
硬生生揪下来四五根灰白的胡须。
他感觉不到疼。
他脑子里像炸开了一个响雷。
一个大字不识的庶子。
随便一张口。
引动了儒道浩然正气的共鸣！
这是什么？
这是天生通透的读书种子。
是大乾仙朝几百年难得一见的儒道奇才！
只要稍加培养，跨入举人境、甚至大儒境，如探囊取物。
贾政越想越疯魔。
他一脚踢开身后的太师椅。
椅子翻倒在地，砸出巨大的动静。
他绕过宽大的书案，大步跨了出来。
鞋底踩在散落的茶水和碎瓷片上。
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他两步冲到贾瑄面前。
双手猛地抬起，一把抓住贾瑄的两个肩膀。
手劲极大。
捏得贾瑄肩膀上的骨头发出“咔咔”的响声。
“好！”
贾政嗓音劈叉了，发出一声难听的破音。
他满脸涨得通红，双眼放出狂热的光芒。
唾沫星子喷了贾瑄一脸。
“祖宗显灵啊！”
“我贾府终于出了个真正的读书种子！”
他猛地转过头，指着缩在墙角的宝玉。
“你看看你！”
“再看看你三弟！”
“你这不成器的废物！连他的一根寒毛都比不上！”
宝玉吓得把脸埋进膝盖里，浑身发抖。
贾政重新把目光转回贾瑄脸上。
手上的力道更重了。
他用一种近乎癫狂、不容任何人拒绝的语气。
对贾瑄下达了死命令。
“从明天起！”
“你断绝一切杂念。”
“不要再去管大房那些烂事，也不许出这院子半步！”
“就在这书房里，专心随我修习儒道！”
“将来考取功名，光宗耀祖，振兴门楣！”
书房里的空气被他吼得嗡嗡直响。
跪在地上的小厮们满脸震惊，羡慕得眼睛发红。
能得到二老爷的亲自教导，当成接班人培养。
这庶子是要一飞冲天了。
贾瑄看着贾政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。
感觉肩膀被捏得有点发酸。
他微微动了动肩膀，灵力一震。
把贾政的两只手从自己肩膀上抖了下去。
然后。
贾瑄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