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善祥坐在总理的椅子上。
手里那份牛皮纸草案刚印出来。
带着一股刺鼻的油墨味。
油墨没干透，蹭了她食指一点黑。
她拿大拇指搓了一下，没搓掉。
她清了清嗓子。
“大元帅。”
傅善祥声音很脆，在太和殿里带着微弱的回音。
“这是昨夜内阁拟的帝国第一部成文宪法草案。”
“大清那套大清律例，废了。下面的人不知道怎么判案。”
杨胤霆坐在旁边。
手里捏着打火机。
咔哒。火苗亮起，点燃一根烟。
“念。”他吐出一口烟。
傅善祥低头看着纸页。
“第一条。废除三跪九叩。”
“凡华夏子民，面见官长只需鞠躬敬礼。”
“膝盖，只准跪父母死人。”
底下站着的那些旧官僚。
几个老头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膝盖骨。
跪了一辈子。
突然不让跪了，两条腿不知道往哪摆。
“第二条。取消一切皇粮国税。废除贱籍。”
傅善祥语速加快。
“娼优隶卒，自今日起皆为平民。”
“法律面前，人人平等。杀人偿命，没有花银子顶罪的规矩。”
杨胤霆夹着烟的手在桌上敲了两下。
“加一条。”
他指着外头的广场。
“那些世袭罔替的八旗子弟，还有皇亲国戚。”
“不准吃闲饭。”
“全给老子去劳动改造。”
前清户部侍郎徐延春刚缩回人群里。
听到这话脚下一软。
赶紧伸手扶住旁边的红木柱子，才没摔倒。
“要么去兵工厂的车床前打螺丝。”
杨胤霆弹了弹烟灰。
“要么拉去大西北修铁路铺钢轨。”
“不干活的，停发口粮。饿死拉倒。”
几个归降的满人权贵。
脸色瞬间煞白。
他们这辈子只会提笼架鸟。
拿那双细皮嫩肉的手去打铁修路，比杀了他们还狠。
但没人敢出声。
傅善祥拿笔飞快记下。
钢笔尖在粗糙的纸上划出沙沙声。
墨水流得有点急，洇开了一个小黑团。
“还有。”
杨胤霆站起身。
军靴踩在青砖上，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他走到大殿中央。
“缠足。抽大烟。”
他声音冷了下来，像冬天屋檐上的冰凌子。
“这两样大清的毒瘤。列入重罪。”
大殿外的北风呼啸。
吹得破窗户纸哗啦啦直响。
“强迫女童缠足者，判十年苦役。”
杨胤霆把手插进军绿大衣的口袋里。
“烟馆老板，抓到一个枪毙一个。”
他转头看着赵阿生。
“轰轰烈烈地搞。”
“带兵上街。”
“把这些封建糟粕，连根给我拔干净。”
赵阿生咧开嘴，露出一口黄牙。
把挂在胸前的波波沙冲锋枪往上一托。
枪背带摩擦着衣服。
“大帅放心。”
“我这就去掏他们的老鼠洞。”
两天后。
北京城，八大胡同。
这地方以前是满城最有名的销金窟。
青石板路两边，烟馆挨着妓院。
空气里常年飘着一股甜腻腻的鸦片味。
中午时分。
福寿膏烟馆的大门挂着厚重的黑棉门帘。
里头闷热。
“哐当！”
一声巨响。
烟馆的两扇木门被一脚踹爆。
门板重重砸在算账的红木柜台上。
震飞了账房先生手里的算盘。
木珠子散落一地，滴溜溜乱滚。
一队合成营士兵冲了进来。
军靴踩在木地板上，咯吱作响。
“全都不许动！”
带队的班长端着枪大吼。
烟榻上。
几个刚剪了辫子的八旗遗少。
脑后光秃秃的，头皮冻得发青，也没戴帽子。
正抱着紫檀木的烟枪吞云吐雾。
被这一嗓子吓得手一抖。
烟枪掉在地上。
烧红的烟泡砸在木板上，烫出一个黑洞。冒出青烟。
“军爷……这可是有官府执照的买卖……”
烟馆老板满脸堆笑。
从柜台后头钻出来。
他手里捏着两块现大洋，想往班长手里塞。
动作有点急，大洋磕在一起发出叮当的响声。
班长反手一枪托。
结结实实砸在老板的左脸上。
“砰。”
老板鼻梁骨当场断裂。
惨叫一声，捂着脸倒在地上。
手里的银元滚落，掉进了旁边的黄铜痰盂里。
“大元帅有令！烟馆全部查封！”
班长一脚踩在老板胸口。
“老板拉出去枪毙！烟客全抓去修铁路！”
士兵们如狼似虎地扑上去。
把那些饿得皮包骨头的烟鬼从榻上薅下来。
像拖死狗一样拖出大门。
烟鬼们腿发软，鞋掉在门槛上，光脚在雪泥里拖行。
街面上。
无数杆精美的紫檀木、象牙烟枪。
被扔在青石板上。
一箱箱黑乎乎的鸦片烟土被搬出来。
工兵浇上汽油，点起大火。
白烟混着黑烟冲天而起。
刺鼻的焦糊味直往人鼻子里钻。
呛得围观的老百姓连连咳嗽。
那些平时不可一世的八旗子弟。
被扒了绸缎长衫。
换上粗糙发硬的麻布工服。
手里塞着铁锹和洋镐。
被押上了开往大西北的闷罐火车。
火车汽笛一响，连哭喊声都被淹没了。
胡同另一头。
一个破败的四合院里。
堂屋的门紧关着。
几个粗壮的老妈子按着一个五岁的小女孩。
小女孩被死死按在太师椅上，哭得撕心裂肺。
嗓子都劈了。
一个老妈子手里拿着长长的白棉布。
沾了点水。
抓着女孩的脚趾，正准备使劲往脚心折。
“哐！”
院门被撞开。
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女警冲进院子。
这是傅善祥刚从女馆里抽调出来组建的警队。
手里没拿枪，拎着黑色的短警棍。
带头的女警直接踹开堂屋的木门。
木屑飞溅。
“住手！”
她几步跨过去，一警棍砸在老妈子的胳膊上。
老妈子惨嚎一声，松开了手。
白布条掉在地上，沾了一层灰。
“大元帅立的宪法，缠足是重罪！”
女警从腰间拔出剪刀。
咔嚓两下。
把小女孩脚上还没缠紧的布条直接剪断。
布条散开。
女孩的脚趾已经有些发红，她抽泣着缩回脚。
老妈子吓得跪在地上磕头。
“官爷……这是老规矩啊，不裹脚以后怎么嫁人……”
女警没跟她废话。
拿出手铐，咔哒一声铐住她的手腕。
“去牢里跟狱卒讲规矩吧。”
直接把人拽了出去。
沉重的封建枷锁。
在机器的轰鸣和枪口的威慑下。
被一块块砸得粉碎。
紫禁城外的街道上。
积雪化成了泥水。
但老百姓走路的姿势变了。
那个推着独轮车卖红薯的老汉。
以前遇到当官的轿子，离着老远就得跪在烂泥里。
现在。
一队合成营的士兵从他旁边路过。
他挑着担子，往路边靠了靠。
腰板挺得直直的。
没跪。
带队的军官看了他一眼。
没骂人，只是点了个头，继续往前走。
军靴踩着青砖，嗒嗒作响。
老汉愣在原地。
他手里捏着一个刚烤熟的红薯。
烫手，他在两只手里来回倒腾了一下。
一股暖流从掌心一直传到心里。
路边的小孩光着头，在胡同里疯跑。
没了一条油腻腻的辫子。
跑起来风都在笑。
女人拆了脚上的裹脚布。
虽然走起路来还有点瘸，但敢大步迈过门槛。
站在大街上买菜砍价。
大声说话。
天空还是那个灰蒙蒙的冬天。
但这几万万人。
头一次感觉到，自己那条烂命。
不姓大清，不姓主子。
姓人。
一种从骨头缝里长出来的精气神。
像春天的野草。
顶开了两百多年的冻土，在这个庞大的国家里疯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