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头广场上的欢呼声还没散尽。
声浪顺着没关严的殿门缝隙往里钻。
震得窗户纸嗡嗡作响。
太和殿内。
原本摆放龙椅的那座九层楠木高台。
现在空荡荡的。
那把雕着九条金龙的椅子，昨天就被杨胤霆让人劈了。
劈成木条，扔进后院锅炉房烧了开水。
木台上只剩下一张宽大的红木长条办公桌。
杨胤霆坐在桌后的黑色真皮靠背椅里。
身子往后仰着。
他手里翻着一份从兵工厂刚送来的子弹产能报表。
纸页翻动，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大殿角落的几个黄铜炭盆烧得正旺。
木炭裂开，爆出一声微弱的脆响。
殿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。
“大帅！大帅啊！”
几声拖着长音的呼喊。
透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急切。
李秀成和陈玉成带头。
后面跟着十几个旧部的高级将领。
还夹杂着几个刚归降的大清汉臣。
这群人乌泱泱地涌进太和殿。
军靴和官靴踩在青砖上，脚步声乱成一团。
走在最前面的，是一个前清的江苏巡抚。
老头手里捧着个大红漆托盘。
盘子上盖着一块明黄色的丝绸。
黄绸子底下垫着一件沉甸甸的东西。
压得老头手腕直打颤。
旁边的一个太平军老将。
怀里死死抱着个紫檀木匣子。
木匣子边角镶着黄铜片，擦得锃亮。
他走得太急，鞋底在大殿砖缝里绊了一下。
身子往前一抢，差点连人带盒子摔在地上。
他赶紧抱紧木匣，大口喘气。
他们走到长桌前五步远的地方。
停住脚。
“扑通”几声。
十几个人齐刷刷地跪在了青砖地上。
膝盖磕出沉闷的响声。
杨胤霆放下手里的报表。
粗糙的麻纸落在桌面上。
他靠在皮椅背上，看着这群跪在地上的人。
没出声。
“大帅！”
前清巡抚双手把红漆盘举过头顶。
他年纪大了，胳膊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黄绸子滑落一角。
露出一件绣着十二章纹的明黄龙袍。
粗大的金丝线在电灯光下反着刺眼的亮光。
“国不可一日无君啊！”
巡抚嗓门提得老高，带着浓重的官腔。
“如今四海归心，大清已灭。”
“臣等恳请大帅，顺应天命。”
他把头重重磕在青砖上。
“登基称帝！”
旁边的老将赶紧打开怀里的紫檀匣子。
铜锁扣弹开，发出咔哒一声。
里面是一方用上等和田玉新刻的玉玺。
玉皮白润，底下刻着红泥大字。
“大帅！这是弟兄们凑金子找人刻的传国玉玺！”
老将满脸涨红。
激动得声音发劈，唾沫星子喷出老远。
“您穿上这龙袍，坐了天下。”
“咱们这些跟着您卖命的弟兄，也好有个开国功臣的名分啊！”
“请大帅登基！”
底下十几个人齐声高喊。
脑门重重磕在地砖上，砰砰作响。
他们心里算盘打得劈啪响。
打天下就是为了当皇上。
只要杨胤霆坐上龙椅。
他们封王拜相，子孙后代就能接着吃这天下的肉。
杨胤霆看着那件金光闪闪的龙袍。
又看了看那块白花花的玉玺。
他伸手，拉开红木桌的抽屉。
摸出那个金属打火机。
拇指一拨。
滚轮卡了一下，没冒火。
他皱了下眉，指尖加了点力道。
“咔哒。”
橘黄色的火苗窜出来。
他点燃一根万宝路香烟。
深吸了一口。
青烟从鼻腔里喷出来，糊住了他的半张脸。
打火机被他随手扔在桌面上。
滑出去两寸远，磕在砚台上。
他站起身。
绕过长桌，军靴踩在青砖上。
发出沉闷的嗒嗒声。
杨胤霆走到那个捧着龙袍的巡抚面前。
他没去接托盘。
也没说话。
右腿猛地往后一弓。
厚重的军靴带着一阵冷风。
靴底直接狠狠踹在红漆托盘的底座上。
“砰！”
一声闷响。
木制托盘从巡抚手里直接飞了出去。
咔嚓一声断成两块。
那件绣着金龙的龙袍，在半空中展开。
像一块黄色的破抹布。
重重砸在角落里那个烧得通红的炭盆上。
“呲啦——”
名贵的丝绸瞬间被高温引燃。
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在大殿里猛地散开。
火苗卷曲着金线。
龙袍迅速萎缩，变成了一团冒着黑烟的灰烬。
巡抚吓得一屁股瘫在地上。
脸色煞白，两只手还保持着举托盘的姿势僵在半空。
下排牙齿磕着上排牙齿，咯咯作响。
裤裆里传来一阵温热。
尿了。
旁边那个抱玉玺的老将也懵了。
手一抖，紫檀木匣子差点掉地上。
他赶紧死死抱住，脑门上的冷汗刷地流了下来。
砸在手背上。
“登基？”
杨胤霆夹着烟的手指，点着跪在地上的这群人。
眼神冷得像结冰的刀刃。
“老子拿坦克碾碎了一个皇帝。”
“拿大炮轰塌了正阳门。”
“就是为了自己再坐回那把发霉的烂椅子上？”
他大步走回桌边。
一巴掌狠狠拍在坚硬的红木桌面上。
“啪！”
震得桌上的墨水瓶跳了一下。
黑色的墨汁洒出来，弄脏了账本边缘。
“把那套皇帝老儿的做派，全给我收起来！”
杨胤霆厉声喝道。
声音在大殿里砸出层层叠叠的回音。
压得所有人喘不上气。
“谁想封王拜相。”
“谁想当开国功臣。”
他冷笑一声，把手里的半截烟摔在地上。
皮靴碾上去。
火星子瞬间熄灭。
“现在就滚出去。”
“去找个土山头，自己登基去。”
跪在地上的人浑身打了个哆嗦。
前排的李秀成赶紧把头低下。
头上的钢盔歪了，他拿手胡乱扶正。
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。
他知道大帅脾气硬，没想到连皇袍都敢直接烧了。
陈玉成在旁边干咽了一口唾沫，喉结直滚。
杨胤霆看着这群人。
他伸手拉开右边的桌斗。
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红丝绒盒子。
扣子翻开。
里面是一枚纯钢打造的勋章。
没有任何花哨的宝石。
只有两把交叉的步枪，和一把利剑的浮雕图案。
打磨得极为粗糙。
透着一股冰冷的重工业质感。
他拿起勋章。
直接别在自己军绿礼服的左胸口上。
钢针穿透厚实的布料。
“咔哒”扣死。
“老子不当皇帝。”
杨胤霆双手撑在桌沿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。
“这天下，没有天子。”
“从今天起，我出任华夏帝国，天下兵马大元帅。”
他抬起右手。
指着胸口那枚冰冷的钢质勋章。
“新帝国不认黄马褂。”
“不认磕头虫。”
“只认钢铁，认枪炮。”
“还有老子定的军法纪律。”
底下跪着的将领和文官。
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那股子升官发财的热络劲，被一盆冰水浇得干干净净。
谁也不敢再提半个关于皇帝的字眼。
齐刷刷地改了口。
“大元帅万岁！”
吼声在大殿里回荡。
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再也没人敢看角落里那团烧成灰的龙袍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