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河水浑得像泥浆。
大块的冰凌顺着水流往下砸。
“哐当”撞在木船帮上，碎成一堆白花花的冰渣子。
北岸渡口。
几百艘清军的黄河水师木船，密密麻麻堵死了水面。
粗大的铁索穿过船头的铁环。
把几百艘船锁成了铁板一块。
水师统领图海站在旗舰的甲板上。
他身上裹着一件厚实的狼皮大氅。
风刮得急，他伸手把貂皮帽子往下扯了扯，盖住冻得发红的耳朵。
“南蛮子有铁车怎么了？”
图海抓起一个酒葫芦，拔开塞子。
往嘴里猛灌了一大口烧刀子。
辛辣的酒液烧热了食管，他打了个酒嗝。
“铁王八还能浮在水上不成？”
他指着对岸。
黄河南岸停着成排的军绿色坦克。
“咱这铁索连环，就是水上的城墙。”
图海把酒葫芦扔给旁边的副将。
没接稳，葫芦掉在甲板上，撒了一地酒。
图海没骂人，他现在心里很定。
“他们要是敢拿人命填浮桥，咱们船上的红衣大炮就给他们洗个澡！”
南岸沙滩上。
风把枯黄的芦苇吹得贴在地上。
赵阿生端着冲锋枪，看着对岸的木船阵。
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“大帅，这帮孙子学聪明了。”
他吸了吸冻出来的清鼻涕。
“几百条船拿铁链子锁死，把航道全堵了。”
“咱们工兵的浮桥刚推下水，肯定挨炮子儿。”
“要不，把榴弹炮拉上来？”赵阿生提议。
“隔着河轰碎他们。”
杨胤霆站在吉普车前。
他把快烧到手指的烟头扔进黄河水里。
“嗤”的一声，火星瞬间灭了。
“不用炮。”
杨胤霆拍掉手上的烟灰。
“这黄河水急，炮弹砸船上命中率低。”
“而且，慢。”
他拉开吉普车门。
从副驾驶座位上拿起那个黄铜对讲机。
大拇指按下侧面的送话键。
电流的沙沙声响起。
“飞行大队。”
杨胤霆声音平静，混在呼啸的风声里。
“洛阳渡口。黄河北岸。”
“木船阵。”
“烧了。”
他松开按键。
把对讲机随手扔回座椅上。
对讲机磕在皮座子上，弹了一下，掉在脚垫上。
他没去捡。
北岸旗舰上。
图海正搓着冻僵的手。
天上云层很厚，灰蒙蒙的。
一阵奇怪的嗡嗡声从南边传来。
不像风声。
像是有几万只大马蜂在头顶上转悠。
声音越来越大，震得木船的桅杆都在发颤。
“啥动静？”
副将抬起头，眯着眼往天上看。
图海也仰起脖子。
铅灰色的云层突然被撕开。
十几架双翼轰炸机。
带着发动机狂暴的轰鸣声，直接从云层里钻了出来。
银灰色的波纹铝皮在阴天里泛着冷光。
机头前的木制螺旋桨转成了一团虚影。
大清的水师哪里见过飞机。
防空警报更是闻所未闻。
几万水勇呆呆地站在甲板上，仰着脖子。
嘴巴张得老大。
“天兵……天兵下凡了？”
一个老兵手里的腰刀“当啷”掉在甲板上。
直接跪了下去。
轰炸机没有给他们磕头的时间。
驾驶舱里，飞行员猛推操纵杆。
机头下压。
十几架飞机像发现猎物的黑鹰，朝着密集的木船阵俯冲下来。
发动机的嘶吼声变成了凄厉的尖啸。
刮在图海的耳膜上，疼得他捂住了耳朵。
距离水面不到三百米。
投弹手按下了挂弹架的机械释放钮。
“咔哒。”
机腹底下。
几十枚装填着黏稠燃烧物的航空炸弹。
脱离了挂钩。
带着死神的风声，垂直砸向江面。
图海瞪大了眼睛。
眼睁睁看着几个绿色的铁疙瘩砸在旁边的战船上。
“轰——！！！”
爆炸声并不响。
没有高爆弹那种掀翻天地的气浪。
但下一秒。
一团团黏稠的橘红色火焰，像盛开的恶魔之花。
在木船阵中轰然炸开。
高温的燃烧胶状物四下飞溅。
直接糊在木制船舷上。
几寸厚的硬木瞬间被点燃，火苗顺着桐油蹭蹭往上窜。
溅在水勇的身上。
惨叫声瞬间撕裂了黄河渡口。
一个水勇的后背沾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燃烧物。
火苗瞬间烧穿了棉布号衣。
他疼得满地打滚。
越打滚，火烧得越旺，直接烧透了皮肉。
空气里弥漫起一股浓烈的烤肉焦臭味。
他惨叫着翻过船帮，一头扎进黄河水里。
水面咕噜噜冒出一串气泡。
但他背上的火，在水面上竟然还在烧。
遇水不灭。
十几发燃烧弹。
在铁索连环的木船阵里，铺开了一片死亡火海。
图海的旗舰没被直接命中。
但旁边船上的大火，借着北风直接卷了过来。
主帆瞬间烧成一个巨大的火把。
热浪烤得图海的头发发卷。
他脸上的肉剧烈抽搐。
“解开铁索！快散开！”
图海扯着嗓子嚎叫，嗓音破了。
来不及了。
粗大的生铁锁链，原本是用来防备铁车过河的。
现在成了锁死几万水勇的催命符。
着火的木船根本跑不掉。
火势顺着缆绳和铁索，一艘传给一艘。
连烧连营。
“轰！”
一艘运药船的底舱被烧穿。
几千斤黑火药发生殉爆。
木板和断裂的桅杆被炸上半空，带着火星砸向周围的战船。
江面上乱成一锅沸腾的滚粥。
水兵们浑身是火，像下饺子一样往黄河里跳。
惨嚎声被烈火的呼啸声彻底掩盖。
图海看着眼前这片修罗场。
他手里还抓着那个酒葫芦。
腿一软。
直接瘫坐在滚烫的甲板上。
貂皮帽子掉在火海里，烧成了一团黑灰。
大清最后的水师。
连华夏新军的兵都没见着。
就被几只天上飞的铁鸟，烧成了漫天飞舞的灰烬。
连绵十里的木船阵。
化作了一片滔天火海。
黄河水面被烧得通红，水蒸汽混着黑烟，遮天蔽日。
南岸。
杨胤霆站在吉普车旁。
他看了一眼对岸的火海，火光映在他黑色的眼眸里。
“搭桥。”
他语气平淡。
工兵营动了。
几千名士兵扛着沉重的钢铁浮桥组件。
冲进冰冷的黄河水里。
水没过膝盖，冻得人骨头生疼。
没人叫苦。
钢板拼接，锁扣咬合。
“咔哒！咔哒！”
金属撞击声在火光的映衬下，格外清脆。
不到半个时辰。
一条宽阔的钢铁浮桥，死死钉在黄河两岸。
浮桥两侧的江水里，全是顺流飘下的清军焦尸。
第一辆坦克的履带。
压上浮桥的钢板。
发出沉闷的轰鸣声。
赵铁柱坐在驾驶室里，一脚油门踩到底。
排气管喷出黑烟。
钢铁巨兽平稳地碾过黄河。
上千辆坦克和装甲车。
轰鸣着跨越天险。
履带带起黄泥，无情地碾上了黄河北岸的冻土。
前方不到十里。
就是洛阳城。
城墙上的绿营守军早跑光了。
大门敞开着。
两扇包铁木门在寒风中来回晃荡，发出干涩的吱呀声。
打头阵的坦克没有减速。
直接轰鸣着开进洛阳城门。
这座十三朝古都。
在中原凛冽的寒风中，宣告光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