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风卷着雪粒子，死死砸在乾清宫的窗户纸上。
沙沙的闷响。
大殿里烧着四个铜地龙。热气熏人。
咸丰躺在宽大的龙床上。
身上压着两床明黄色的厚棉被。他还在打摆子。
牙齿磕碰着，发出格格的声响。
退烧的汤药灌了三大碗。没用。
额头烫得吓人，脸颊上透着两团不正常的病红。
曾国藩上吊的消息，把这位大清天子的胆水都吓破了。
十万湘军。大清在南边的最后一道墙。
塌得连个土渣都没剩。
太医跪在床榻边，把着脉，冷汗湿透了后背的朝服。
大殿外头，满朝文武跪在雪地里。
没人说话。
顶戴上的花翎被风吹得乱晃。
绝望像长了毛的黑霉菌，爬满了紫禁城的每一块青砖。
恭亲王奕欣从雪地里站了起来。
他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沫子。
大清不能就这么咽气。他得去谈。
他管着总理衙门，平日里跟洋人打交道多。自认懂洋务，懂纵横。
打不过，那就割肉。
他连夜让人砸了户部的地库大锁。
生生抠出十万两黄金。装了十个大红漆木箱。
又逼着烧得半昏迷的咸丰盖了玉玺。
拿了一道划江而治的求和诏书。
星夜兼程，往南赶。
只要能稳住江南那头吃人的老虎，大清在江北就能留口活气。
半个月后。江南。
奕欣的绿呢大轿过了江。
轿帘掀开一条缝。他往外看。
眼皮猛地一跳。
没有饿殍。没有流民。
脚下的官道不是黄泥汤，是一条平整硬实的灰白大道。
马蹄子踩上去，嗒嗒作响。
路边立着高耸的红砖烟囱。粗大的黑烟柱直指天空。
巨大的厂房里传来隆隆的机械撞击声。
震得轿子的木框都在发麻。
奕欣咽了口干唾沫。
他手里攥着那道黄绫诏书，手心出了汗。
他这辈子没见过这种光景。
大清的江南，在这个长毛头子手里，像换了个天地。
他原本心里攒的那点大清亲王的傲气。
被这刺鼻的机油味和轰鸣声，生生砸出了一条裂缝。
天京。军政指挥部大院。
轿子落地。
奕欣掀开帘子钻出来。
脚踩在水泥地上，鞋底打了个滑。
他一把抠住轿夫的肩膀才站稳。指甲掐进了轿夫的肉里。
轿夫疼得一咧嘴，没敢叫出声。
奕欣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四团龙补服。
深吸一口气。把架子端起来。
院子里没人迎接他。
几十辆道奇卡车排在墙根底下。排气管喷着黑烟。
一队穿着军绿制服的士兵，端着带刺刀的步枪，从他面前列队走过。
军靴砸地，震耳欲聋。
看都没看他这个亲王一眼。
奕欣咬着后槽牙，往院子正中间走。
十个轿夫抬着五个沉重的木箱，哼哧哼哧跟在后头。
木箱把手嘎吱作响。
杨胤霆没在正殿。
他正坐在一辆吉普车的引擎盖上。
引擎盖发烫，烤得他穿着黑夹克的后背有些出汗。
他低着头。
手里拿着一块沾着枪油的灰布。
正在擦拭那把格洛克17手枪。
左手一拉套筒。
“咔。”
金属碰撞声清脆利落。
奕欣停在五步外。
他看着那个低头擦枪的年轻人。
咳嗽了一声。清了清嗓子。
“杨大帅。”
奕欣双手交叠在胸前。
他没跪。他是大清的和硕恭亲王。
“本王奉大清皇帝旨意。特来江南和谈。”
杨胤霆没抬头。
抹布塞进枪膛里，转了两圈。
抽出来，上面沾着一抹黑色的火药渣。
他偏头吹了一口气。吹掉渣子。
奕欣脸皮抽搐了一下。
火气往上窜。但他忍住了。
他从袖口里抽出那道黄绫诏书。
“大帅火器犀利，朝廷已经知晓。”
奕欣尽量让声音显得四平八稳。
“这仗再打下去，生灵涂炭。皇上仁慈，不忍见江北百姓受苦。”
他把黄绫往前递了递。
“只要大帅罢兵。”
“大清愿与大帅划江而治。”
“江南半壁，尽归大帅。朝廷绝不过问，并册封大帅为异姓王。”
杨胤霆换了个姿势。
左腿从保险杠上放下来。军靴踩在水泥地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他把弹匣重重拍进手枪握把。
“咔哒。”
还是没正眼看奕欣。
奕欣咬紧牙关。牙床骨磨得发酸。
“当然。皇上念及大帅军费浩繁。”
他转身，冲着后面的轿夫挥了挥手。
“打开。”
十个红漆木箱盖子同时被掀开。
十万两黄金。
黄灿灿的金条码得整整齐齐。
在冬日的阳光下，反射出一大片刺眼的黄光。
晃得旁边的几个站岗卫兵都偏了偏头。
“这是十万两黄金。”
奕欣挺直了腰板。
“一点微薄心意。权当给大军的开拔犒劳。”
他觉得这手笔够大了。
长毛造反不就是为了求财。划江而治当土皇帝，外加十万两黄金。
换谁都会见好就收。
杨胤霆终于抬起头了。
他把手里的格洛克手枪插回腰间的枪套。
手背蹭过皮带。
他看着那十个大木箱子。
右手摸进口袋。掏出金属打火机。
大拇指用力一拨。
咔哒。橘黄色的火苗窜出来。
他点燃嘴里叼着的万宝路香烟。
深吸一口。
灰白色的烟雾从鼻腔喷出，被风一吹，糊在了奕欣的脸上。
奕欣被呛得皱起眉。
杨胤霆从引擎盖上跳下来。
走到木箱子跟前。
奕欣嘴角动了动，刚想接着说几句场面话。
杨胤霆抬起右腿。
厚底军靴带着一阵劲风。
直接踹在最前面的一个红漆木箱上。
“砰！”
木箱被一脚踹翻。
沉重的金条像倒垃圾一样。哗啦啦全砸在水泥地上。
金条互相撞击，发出沉闷的金属声。
两根金条滚到了奕欣的缎子粉底皂靴边。
砸在他的脚趾上。
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，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。
奕欣愣住了。
他呆呆地看着满地的黄金。又抬头看杨胤霆。
“大帅这是何意？”
奕欣声音发颤，尾音变了调。
杨胤霆没理他。
吐了口烟。
“赵阿生。”
赵阿生端着冲锋枪从旁边大步走过来。
“大帅！”
“全踢了。”杨胤霆夹着烟，指了指剩下的箱子。
赵阿生咧开嘴。露出焦黄的牙齿。
他抡起大脚。
“砰！砰！砰！”
一连串的闷响。
剩下的九个木箱子全被踹翻在地。
十万两黄金散落一地。铺满了小半个院子。
在阳光下泛着廉价的黄光。
奕欣的脸皮狂跳。
那股压了半天的火气，混着惊恐，直冲天灵盖。
“杨胤霆！你不要欺人太甚！”
奕欣急了，指着地上的金子大吼。
“这可是大清的底线！划江而治，你已经是占了天大的便宜！”
他胸腔剧烈起伏。
“难不成你真以为靠几辆铁车，就能打进北京城？”
“大清在江北还有几十万兵马！还有满蒙铁骑！”
“真逼急了，大不了鱼死网破！”
杨胤霆伸手拿下嘴里的烟。
夹在两指之间。
他慢慢走到奕欣面前。
两人距离不到半尺。
杨胤霆比奕欣高了小半个头。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清亲王。
眼神像在看一具尸体。
“鱼死网破？”
杨胤霆笑了。
笑声极短。透着一股子生锈的铁血味。
“你也配？”
他夹着烟的手，点了点奕欣胸前的四团龙补服。
烟头的红光差点烫着那条金线绣的龙。
奕欣吓得后背猛地往后一弓。
“十万两黄金？”
杨胤霆指着满地的金条。
“老子从松江府随便抄个盐商的家，都不止这点零头。”
“拿这点破铜烂铁。跑来买大半个中国？”
他收回手。
把没抽完的烟头扔在脚下的水泥地上。
军靴踩上去。用力一碾。
火星瞬间熄灭，变成一撮黑灰。
“划江而治。亏你们想得出来。”
杨胤霆看着奕欣那双满是惊恐和绝望的眼睛。
声音冷得掉冰渣。
砸在奕欣的耳膜上。
“回去带话给咸丰。”
杨胤霆一字一顿。
“滚蛋。”
“让他把脖子洗干净。”
杨胤霆转过身。
大步往指挥部大楼里走去。
军靴踩地，嗒嗒作响。
“老子的履带。”
“马上就碾到紫禁城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