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。紫禁城。
深秋的风穿过太和门广场，吹得白玉栏杆发冷。
几只老鸦落在干枯的树杈上，叫声难听。
乾清宫里地龙烧得旺。
咸丰披着明黄色的狐皮大氅，坐在御案后头。
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参汤。
热气袅袅往上飘。
门外响起急促的皮靴声。
御前侍卫满脸风霜，手里高举着一个黄漆竹筒。
太监总管王承恩接过来。
手哆嗦了一下。
竹筒上封着三道红火漆，这是十万火急的绝密军情。
王承恩跪着把竹筒呈上御案。
咸丰放下参汤。
拔出匕首，挑开火漆。
从里面抽出一份厚厚的黄纸折子。
大殿里静得连炭盆爆裂的声音都听得见。
底下的军机大臣们低着头，没人敢大声喘气。
咸丰展开折子。
刚看头两行，他捏着纸张的手指就泛出死人的青白色。
“湖南告急……”
咸丰嗓子发干。
“江西大溃。苏杭沦陷。”
他往后翻。
折子是江北巡抚拼死送出来的。
上面不仅写了败局，还写了江对岸的事。
长毛在江南废了厘金，免了农税。
给泥腿子分田。
满地都是喷黑烟的砖塔，机器日夜响。
老百姓吃得满嘴流油。
甚至有人连夜蹚着冰冷的江水往南游，去投奔长毛。
咸丰觉得胸口像塞了一块生铁。
憋得慌。
他目光快速扫向折子最后。
去寻那个能给他撑腰的名字。
曾国藩。
字迹写到最后，墨色有些淡。
“钦差大臣、两江总督曾国藩，于安庆城外兵败。”
“自缢于军中。”
“十万湘军，寸甲不留。”
咸丰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炸了。
十万湘军。
他硬着头皮、捏着鼻子任用的汉人武装。
大清在江南最后的屏障。
就这么没了？
连一朵浪花都没翻起来。
水师被烧。旱寨被踏。主帅上吊。
咸丰猛地站起来。
“这不可能！”
他嘶吼出声，声音劈裂。
手里的黄纸折子被他狠狠砸在御案上。
碰翻了那碗参汤。
黄褐色的汤汁流在紫檀木桌面上，滴滴答答往下掉。
他想走下御阶。
去骂底下这帮饭桶。
刚迈出半步。
双腿的骨头就像被瞬间抽空。
膝盖一软。
咸丰整个人失去平衡。
直接往后倒去。
“皇上！”
王承恩尖叫一声，扑过去扶。
没扶住。
“砰。”
咸丰重重跌坐在那把宽大的雕龙金漆宝座上。
后背撞在硬木靠背上。
震得他五脏六腑翻江倒海。
尾椎骨传来一阵钻心的疼。
他瘫在龙椅里。
大口大口地倒抽着凉气。
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，像一张死人脸。
嘴唇直哆嗦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底下的肃顺、奕欣等人全跪在青砖地上。
脑门贴着地。
“皇上保重龙体啊！”
保重？
江南没了。
那是大清的钱袋子，是粮仓。
钱袋子被杨胤霆一把攥死，大清的脖子就等于套上了绞索。
“铁车……自己跑的铁车？”
咸丰撑着龙椅扶手，手背青筋暴起。
他看着下面跪着的军机大臣。
“不要马拖！不怕开花炮！”
“还有不用火绳的快枪！”
“你们谁见过！谁能告诉朕，拿什么打！”
肃顺咽了口唾沫。
嗓子里发出干涩的摩擦声。
他抬起头。
顶戴上的红顶子在烛光下发暗。
“皇上，此等妖器闻所未闻。”
肃顺声音发虚。
“怕是地方官谎报军情，替败军开脱……”
“曾国藩都上吊了！还开脱个屁！”
咸丰抓起桌上的白玉镇纸，狠狠砸下去。
“当啷。”
镇纸砸在肃顺身前的青砖上，碎成两截。
碎玉渣子崩在肃顺脸上。
划出一条血道子。
肃顺缩着脖子，不敢去擦。
奕欣跪在旁边。
手心全是冷汗。
他管着总理衙门，跟洋人打过交道。
他知道西洋人的火器利。
但洋人也没有不需要铁轨就能满地跑的铁壳子。
更没有一转眼打出几百发子弹的机枪。
“皇上。”
奕欣咬着牙开口。
“江南已失，贼势滔天。”
“眼下唯有调集北方兵马，死守江北。”
“再厚赏洋人，借他们的大炮守城……”
“借洋人？”
咸丰惨笑一声。
“折子里写得清楚！上海滩的洋人租界，被杨胤霆的铁船轰成了平地！”
“洋枪队五百人，被地里的天雷炸成了碎肉！”
大殿里死一般寂静。
洋人也被炸了？
满朝文武最后的底牌，被这一句话撕得粉碎。
大清最怕洋人。
长毛却把洋人按在地上摩擦。
那大清拿什么去挡长毛？
拿僧格林沁的骑兵？
马腿能踢碎厚钢板吗？
没人能想出半点对策。
几十个大清权贵。
只能像一群待宰的猪羊，趴在冰冷的地砖上发抖。
乾清宫里的地龙烧得再旺，也驱不散他们骨头缝里的寒气。
夜深。
养心殿东暖阁。
太监搬来了四个大铜炭盆。
屋里热得让人发闷。
紫檀木大圆桌上。
摆着一百零八道御膳。
挂炉烤鸭滴着黄油。
燕窝鸡丝汤冒着热气。
红烧熊掌炖得软烂。
咸丰坐在桌前。
手里捏着一双象牙筷子。
他看着这满桌的膏粱厚味。
脑子里闪过的，全是江北折子里写的那些啃树皮的饿殍。
还有江南机器轰鸣的盛况。
他胃里一阵剧烈翻腾。
象牙筷子伸向一块肥腻的烤鸭肉。
还未碰到盘子边。
一阵浓烈的反胃感直冲喉咙。
他扔下筷子。
“呕——”
咸丰趴在桌沿上，干呕起来。
什么都没吐出来，只吐出一口酸水。
“撤下去！全撤下去！”
咸丰烦躁地挥手。
宽大的袖子带翻了一个骨瓷碗。
汤汁洒在地毯上。
太监宫女吓得跪了一地。
手忙脚乱地把满桌御膳撤走。
咸丰站起身。
脚下一软，差点栽倒在小太监身上。
他推开太监，踉跄着走到龙床边。
和衣躺下。
拉过明黄色的锦被，死死裹住自己。
他不冷。
但他浑身都在打哆嗦。
那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恐惧。
曾国藩那十万人，是大清耗尽国力挤出来的。
全搭进去了。
杨胤霆的钢铁履带，指不定哪天就会开到直隶。
碾碎永定门。
碾进这紫禁城。
咸丰闭上眼。
满脑子都是那看不见的履带声和火炮的轰鸣。
轰鸣声化作一柄柄大锤。
砸在他的太阳穴上。
后半夜。
咸丰开始说胡话。
额头滚烫。
烧得满脸通红。
“铁车……别过来……”
他双手在半空乱抓。
死死揪住锦被的边缘。
太医提着药箱连滚带爬地跑进来。
跪在床边诊脉。
太医的手搭在咸丰的手腕上，吓得直冒冷汗。
脉象虚浮，惊悸入骨。
一碗浓黑的安神汤煎好。
王承恩用银勺舀着，小心翼翼地喂进咸丰嘴里。
苦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。
染黑了明黄色的枕头。
喝了药。
咸丰勉强睁开眼。
眼睛里布满血丝，眼珠子浑浊得吓人。
他挣扎着坐起来。
推开王承恩的手。
“拿地图来。”
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墙。
王承恩赶紧跑到御案前。
捧来一张大清坤舆全图。
摊开在龙床上。
殿内的牛油大蜡跳动着。
光线昏暗。
咸丰裹着锦被。
颤抖着伸出右手。
食指点在京城的位置。
指尖在纸面上划过。
他避开了南边。
避开了天津卫。
手指顺着长城往北划。
划过古北口。
最后，停在一个群山环抱的地方。
热河。避暑山庄。
那里有山，有长城。
长毛的铁车，总开不上山吧。
咸丰死死盯着地图上的热河。
指甲在羊皮纸上掐出一个深深的月牙印。
他知道。
祖宗留下的这片基业。
这四九城的繁华。
守不住了。
窗外。
景山上的更鼓敲响了。
“咚——”
低沉的鼓声在寒风中回荡。
传进东暖阁。
撞在咸丰的耳膜上。
大清王朝的丧钟，已经清晰地敲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