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宗棠举着那把御赐宝剑。
山风倒灌。
浓烈的硝烟味直往他鼻孔里钻。
他嗓子发干，猛地咳了两声。
咳出一口带血丝的黑痰，吐在脚边的碎石子上。
五万楚军跑光了。
周围只剩下被炮弹炸烂的半截杉木。
还在滋滋往外冒着火星。
几个断了腿的伤兵趴在烂泥里哀嚎。
左宗棠没退。
他双脚死死钉在泥地里，摆了个持剑的架势。
剑尖直指五里外的荒滩。
他等着。
等着长毛的步兵冲上山头，好拉几个垫背的。
山道拐角处传来一阵奇怪的轰鸣。
不是战马的嘶鸣，也不是脚步声。
那是内燃机粗糙的排气声。
“突突突突”。
两道刺眼的白光猛地扫过来。
光柱撕开夜色。
直接打在左宗棠的脸上。
晃得他睁不开眼，本能地抬起左手袖子去挡。
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冲上山脊。
车轮碾过一块带血的藤牌。
藤牌发出“咔嚓”一声脆响，碎成两半。
吉普车在左宗棠面前五步远的地方刹停。
轮胎在黄土上搓出两道深沟。
发动机熄火。
车头前格栅往外冒着一丝热气。
左宗棠放下袖子。
他没见过这没有马拉的四个轮子铁盒子。
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。
副驾驶的车门被推开。
“哐当”一声。
赵铁柱庞大的身躯挤下车。
军靴踩在黄土上，压出一个深坑。
两米高的光头巨汉。
没拿枪。
空着两只蒲扇大的手，大步朝左宗棠走过来。
左宗棠咬碎了牙。
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。
“长毛受死！”
他嗓音全劈了，嘶吼着往前跨出一步。
手腕翻转。
宝剑带着风声，冲着赵铁柱的脖颈狠狠劈了下去。
赵铁柱没躲。
他甚至没眨眼。
只是抬起左边那条粗壮的胳膊，随便往上一挡。
“当！”
一声刺耳的金铁撞击声。
宝剑狠狠砍在赵铁柱的小臂上。
没有血花飞溅。
连防弹背心的尼龙布都没切开。
巨大的反震力顺着剑柄传回来。
左宗棠虎口瞬间崩裂。
血珠子冒了出来。
那把削铁如泥的御赐宝剑，剑刃上直接崩开一个黄豆大的豁口。
赵铁柱切除了痛觉神经，骨骼硬度比钢还强。
他这随手一挡，像一根铁柱子砸在剑上。
左宗棠手一软。
宝剑拿捏不住，“当啷”掉在地上。
赵铁柱右手探出。
五根粗短的手指直接卡住左宗棠的后脖颈。
像抓一只老母鸡一样。
手臂肌肉一绷。
左宗棠两脚悬空。
他这把干瘦的骨头，在赵铁柱手里轻得像团棉花。
后颈的皮肉被死死捏住。
他喘不上气，两只手在半空乱抓，胡乱拍打着赵铁柱的胳膊。
赵铁柱转身走向吉普车。
走到后座边。
单手一抡。
“砰。”
左宗棠被结结实实地砸进后座的真皮座椅里。
头撞在防滚架的铁柱子上。
额头上瞬间鼓起一个青紫的大包。
他眼前一黑，晕死过去。
吉普车重新打火。
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，掉头冲下山脊。
天京城。
军政指挥部大殿。
杨胤霆坐在桌前。
手里端着个白底蓝花的茶缸。
他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沫子。
喝了一口热茶。
温水流进胃里，驱散了守夜的寒气。
赵铁柱提着左宗棠跨进高高的门槛。
手一松。
左宗棠像个破麻袋一样掉在青砖地上。
滚了两圈。
沾满黄泥的马褂下摆摊开。
左宗棠被这一下摔醒了。
他捂着后脑勺坐起来。
大殿里没点多少灯，光线昏暗。
他抬头，看见桌前坐着个穿黑短打的年轻人。
“左宗棠。”
杨胤霆把茶缸顿在桌上。
水面上荡起一圈涟漪。
“你那口袋阵扎得不错。”
左宗棠扶着青砖，慢慢站直身子。
他头上的瓜皮小帽早丢了，头发乱得像个鸡窝。
额头上的青包肿得发亮。
但他把脊梁挺得很直。
“杨家小贼。”
左宗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。
血水落在杨胤霆桌前三尺远的地方。
“要杀便杀。”
他拍了拍马褂上的浮土。
两手背在身后。
“老夫乃大清正二品顶戴。”
“输给你们这等奇技淫巧的火器，老夫认。”
“但要老夫降你们这些乱臣贼子，做梦！”
他下巴扬起。
摆出一副引颈受戮的酸儒架势。
楚军统帅的硬骨头，在这会儿硬邦邦地戳着。
杨胤霆靠在椅背上。
没拿正眼瞧他。
他伸手拉开抽屉，翻找打火机。
“谁说要你降了？”
左宗棠一愣。
准备好的一肚子骂人文章，卡在嗓子眼。
“来人。”杨胤霆摸出打火机。
门外的赵阿生跑进来。
“大帅。”
“押下去。”
杨胤霆拇指拨开打火机盖子。
咔哒一声。
“送去城北跑马场。找根结实的木桩绑了。”
“断水。断粮。”
“饿他三天。”
左宗棠猛地瞪圆了眼睛。
“士可杀不可辱！”
他往前冲了一步。
“有种给老夫一刀！饿死算什么好汉！”
赵阿生一把扭住他的胳膊。
反剪在背后。
“老东西闭嘴吧。”
连推带搡，把左宗棠押出了大殿。
城北跑马场。
这里早就没了马粪味。
全被浓烈的煤烟和机油味盖住了。
一根粗大的剥皮松木桩子立在空地上。
左宗棠被麻绳死死绑在上面。
麻绳勒进肉里。
手腕脚腕全被固定死，动弹不得。
第一天。
左宗棠闭着眼。
他不想看长毛的地方。
他心里默念着四书五经，靠着一股子文人的忠义劲硬撑。
太阳毒辣。
晒得他头晕眼花。
嗓子里像塞了一把干沙子，咽一口唾沫都疼得皱眉。
他咬着干裂的嘴唇，一声没吭。
耳边全是震耳欲聋的“哐哐”砸铁声。
吵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第二天。
肚子里的酸水开始往上翻。
胃像被一只手狠狠揪住，绞着疼。
左宗棠饿得腿发软。
要不是麻绳绑着，他早瘫在地上了。
他睁开了眼。
眼睛里布满血丝，视线有点模糊。
他看清了眼前的跑马场。
这是他这辈子没见过的景象。
两座十几丈高的红砖高炉冒着黑烟。
烟柱把半个天都遮住了。
炉膛里流出亮白色的铁水。
顺着泥沟往下淌，热浪隔着一百步都能烤到他的脸。
几个光膀子的铁匠拿着长铁杆在搅动。
铁水溅起金色的火星。
高炉旁边，是一排长长的木棚子。
木棚子里摆着几十台黑乎乎的铁疙瘩机器。
几十个大汉踩着木轮子。
皮带传动。
冲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一根根黄铜条送进去。
眨眼功夫，就变成了一堆圆滚滚的弹壳。
流进底下的铁筐里。
左宗棠看呆了。
他带过兵，知道火铳难造。
大清的兵仗局，十个老铁匠砸一个月，才砸得出一把会炸膛的鸟铳。
这是在干什么？
下蛋吗？
第三天。
左宗棠的嘴唇裂开了几道大口子。
血凝固在上面，结成黑褐色的痂。
他眼窝深陷，整个人脱了一圈水。
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。
只能靠在木桩上，大口大口地喘粗气。
眼前一阵阵发黑，金星乱冒。
他强撑着抬起沉重的眼皮。
看向那个木棚子。
棚子外面，堆起了十几座小山。
不是泥土。
是木箱。
绿漆的木箱子敞着口。
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带膛线的长步枪。
烤蓝的枪管在太阳底下泛着冷幽幽的光。
旁边的地上，放着几百个铁皮箱。
几个工匠正在往里头装填造好的定装子弹。
黄澄澄的铜壳子弹，抓起一把就往箱子里塞。
产量太恐怖了。
大清的工匠还在拿锤子敲打生铁。
这里的机器一天就能吐出几万发子弹。
左宗棠的呼吸停滞了。
他咽不下唾沫，干呕了一声。
胃里什么都没有，只吐出一口酸气。
他是个懂兵法的人。
正因为懂，他才看得出这流水线的可怕。
这根本不是一两个妖器的问题。
这是源源不断、永不枯竭的钢铁洪流。
有这些兵工厂在。
杨胤霆的几千大军，随时能扩充成十万、百万。
每一支发到兵卒手里的枪，都比大清最精锐的神机营要强一百倍。
他想起了曾国藩在江南挖的那几百里战壕。
想起了紫禁城里那位抽大烟的皇上。
想起了绿营兵手里生锈的长矛。
左宗棠的身子猛地颤抖起来。
麻绳勒着手腕，勒出一道深红的血沟。
他感觉不到疼。
只觉得心里那道替大清尽忠的防线。
那道他读了半辈子圣贤书垒起来的硬骨头。
在这日夜轰鸣的机器面前。
在这堆积如山的枪支弹药面前。
被狠狠砸了一铁锤。
裂开了一条深不见底的大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