坡下，白色的军帐连绵十里。
像地皮上长出的一大片白癣。
江南大营的帅帐设在正中间。
帐子极高。
顶上挑着一面镶黄边的提督大旗。
风扯着旗布，啪啪作响。
帐内。
四个巨大的黄铜炭盆烧得通红。
把帐里的空气烤得发闷。
提督和春盘腿坐在虎皮交椅上。
手里端着个粗瓷海碗。
碗里装满了温热的绍兴黄酒。
“大人，这杯酒，敬您的用兵如神。”
一个穿正三品武官服的参将弓着腰。
双手举着个小酒盅，凑到和春跟前。
“长毛自己内讧杀了一夜，天京城现在就是个漏风的筛子。”
参将陪着笑脸，脸上的横肉挤成一堆。
“只要大人您一声令下，大军压过去。”
“破城就在今日。这首功，谁也抢不走！”
和春仰起脖子。
“咕咚”咽下一大口黄酒。
酒水顺着他发黄的胡须流下来，滴在胸前的仙鹤补子上。
他没拿袖子擦。
张开嘴，打了个响亮而浑浊的酒嗝。
“神策门那一仗，张国梁就是个废物。”
和春把海碗重重磕在木桌上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黄酒溅出来，打湿了桌上的几份折子。
“什么天雷妖法。什么能连发的怪火铳。”
和春扯开紧绷的衣领，透了口粗气。
“他就是带兵无方，被长毛炸了营，吓破了胆。”
“编出这等鬼话来糊弄朝廷，糊弄本督！”
和春瞪着一双被酒精熏红的眼睛。
手掌在桌面上拍得山响。
“本督在兵部待了三十年。”
“西洋人的洋枪洋炮我也见过。”
“这世上哪有不用装药填铅丸的火器？”
他咬着后槽牙，冷笑出声。
“那杨家小崽子，不过是在城外护城河边，提前埋了百十个火药桶。”
“张国梁那蠢货傻乎乎踩上去。”
“炸了前锋，就怪长毛会妖法。”
帐内的几个将领赶紧连连点头。
“大人英明！”
“火药桶再多，也有炸完的时候。”
“就是，长毛这是在虚张声势，想吓退咱们。”
和春眯着眼，端起碗又灌了一口酒。
“他想吓退我？做梦。”
“老子不跟他玩虚的。”
“他在神策门赢了一阵，准以为本督会退兵。”
“他要是敢带兵出城，我就教教他，大清的仗是怎么打的。”
和春伸出粗短的手指。
点着桌上那张手绘的布防图。
上面用朱砂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红叉。
“拒马。整整三道拒马。”
和春打了个酒嗝。
“后头是两道鹿角。”
“木头尖上全涂了金汁，擦破点皮就能要他们的命。”
他咧开一嘴黄牙。
“营外十里，本督让工兵挖了三千个陷马坑。”
“坑底插着削尖的毛竹签子。”
和春站起身。
身子晃了一下，左手一把扶住桌沿。
“这就是个铁桶阵。”
“他杨胤霆不是火器利吗？不是有大炮吗？”
“他满打满算，城里的死忠护卫撑死了两千人。”
和春一脚踢翻脚边的炭盆。
红通通的火炭滚在泥地上，烧着了干草，滋滋冒白烟。
“我这大营里，有三万精锐！”
“十个人换他一个。”
“拿刀盾手堆，拿火绳枪排队轰。”
“就算他有三头六臂，老子也能把他乱刀剁成肉泥！”
帅帐外。
牛首山下的平原上。
清军的营寨扎得像个刺猬。
第一道防线，是用大腿粗的圆木绑成的拒马。
一排接一排，木头尖对着外头。
后面是交错的鹿角。
一根根带刺的树枝死死卡在一起。
地皮上全是新翻出来的黄土。
那是绿营兵挖了半夜的陷马坑。
坑口盖着枯草和一层薄薄的浮土。
踩上去就是个透心凉。
这是为了防石达开的铁骑冲营准备的。
营地里。
十几个绿营兵正蹲在地上磨刀。
刀刃在粗糙的磨刀石上刮出刺耳的沙沙声。
旁边用石头架着几口铁锅。
锅里煮着糙米粥。
米少水多，咕嘟咕嘟冒着黄泡。
一个老兵往锅里扔了一小把盐巴。
拿着木勺搅了搅。
“听说了没，神策门外头，前锋营被炸光了。”
旁边一个新兵握着长矛，手有点发抖。
“听逃回来的人说，长毛有不用点火的铁管子。打出去全是火龙。”
老兵往地上啐了一口黄痰。
“火龙个屁。”
“火器打完一发，得清膛。这功夫足够咱们冲上去砍三个脑袋了。”
老兵拿刀背敲了敲锅沿。
“再说了。咱们营外这鹿角和深坑。”
“神仙来了也得把腿折在里头。”
老兵端起破碗，盛了一勺米汤。
“咱们三万人。”
“一人撒泡尿，都能把他们冲回城里。”
“等会要是真打起来，你机灵点。跟在藤牌手后头。”
老兵咧嘴笑，露出一口烂牙。
“长毛手里金条多。”
“抢一个脑袋，够你回乡买两亩水田。”
新兵咽了口唾沫。
攥紧了手里的白蜡杆长矛。
风越来越大。
把营帐吹得东倒西歪。
营门外五里的一座高坡上。
突然冒出一个军绿色的铁影子。
一辆没有顶棚的四轮吉普车。
排气管突突冒着黑烟。
停在坡顶的枯草丛里。
紧接着。
一大片灰绿色的钢盔，像漫上沙滩的潮水。
盖住了整个坡顶。
黑色的突击步枪斜挎在胸前。
两千人站在坡上。
没有挥舞的旗帜。
没有震天的战鼓。
连一声咳嗽都没有。
死一般安静。
清军营门前的了望塔上。
一个哨兵揉了揉眼睛。
他拿手遮着太阳，死死盯着坡顶。
那片压抑的灰绿色，让他后背直冒白毛汗。
“敌袭——！”
哨兵扯破了嗓子，发出一声尖锐的变调嚎叫。
帅帐里。
和春正端着酒碗，凑到嘴边。
门帘被猛地撞开。
一个浑身是汗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扑进来。
扑通跪在碎瓷片上。
“报！”
传令兵头磕得梆梆响。
“大人！长毛来了！”
和春手一抖。
黄酒洒在交椅上。
他一把推开凑上来的参将。
“来了多少人？石达开的马队到了？”
传令兵咽了口带土的唾沫。
“没见马队……看阵势，约莫就两千步卒。”
“停在营外五里处的高坡上。”
和春愣了足足三秒。
紧缩的眉头猛地舒开。
他爆发出了一阵大笑。
笑得前仰后合，肚子上的肥肉乱颤。
“两千人？”
“就带两千人？”
“他还真敢来！”
和春一把将手里的海碗狠狠摔在地上。
瓷片崩飞。
打在传令兵的脸上，划出一道血口子。
“本督正愁去哪抓他，他自己跑来送死！”
和春一把扯掉脖子上的朝珠。
随手扔在桌上。
转头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把腰刀。
刀刃出鞘，寒光闪闪。
“传令！”
“全营集结！”
和春往外大步走，皮靴踩在碎瓷片上嘎吱作响。
“放着铁桶阵不守了。”
“刀牌手顶在前面。火绳枪两翼压阵。”
“马队在后头候着。等他们被乱刀砍散了，给我冲上去踩死他们！”
江南大营彻底沸腾了。
中军的大旗下。
几个光着膀子的胖大鼓手抡起手臂粗的鼓槌。
“咚！咚！咚！”
沉闷的战鼓声连成一片。
砸在几万人的心坎上。
紧接着。
“呜——”
凄厉的牛角号声撕裂了风声。
长长短短，一声接一声。
在旷野上回荡。
营门大开。
吊桥轰隆一声砸在地上。
数以万计的绿营兵和八旗子弟，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大营。
密密麻麻的人头。
一眼望不到边。
全是举着长刀和包铁藤牌的兵卒。
号衣上的绿边在风中像海浪一样乱翻。
长矛如林。
刀光晃眼。
火绳枪的火折子星星点点。
他们跨过自己挖好的防线边缘。
绕开那些拒马和陷马坑。
三万人。
和春放弃了那个死守的铁桶阵。
在十倍的绝对兵力优势面前，他选择了最直接的人海碾压。
大军呈一个巨大的扇形铺开。
脚步声踩得大地都在发抖。
他们举着刀，红着眼。
朝着高坡上的那两千个灰绿色钢盔。
像一张收紧的巨网。
包抄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