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大营的黄土飞上天。
几千人踩出来的土腥味，混着吉普车排气管里的黑烟，在空气里搅和。
傅善祥站在营门边。
她捂着口鼻，被黑烟呛得连连咳嗽。
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，把脸上沾的灰土冲出一条白沟。
大军走远了。
那辆冒着烟的四轮铁壳子，带着两千个穿钢盔的新兵，消失在官道尽头。
傅善祥放下袖子。
低头看着怀里抱着的几卷牛皮纸。
很沉。
纸页边缘勒得她手指发白。
纸卷旁边，还有三台用厚油布盖着的铁疙瘩。
这是杨胤霆临走前，从那所谓的“系统”里弄出来的车床母机。
她走过去。
伸手掀开一角油布。
冰冷的钢铁齿轮，带着一股刺鼻的机油味。
她看不懂这些机括。
但她知道这东西的分量。
世子爷在城外像神仙一样，凭空变出大炮，变出那些能连发的火铳。
可人吃五谷杂粮，火铳吃的是子弹。
两千人打出去的弹壳，堆起来像座山。
神仙手段不能当饭吃。
今天能变，明天要是变不出来了呢？
大军在前线断了粮草，那是找死。
得自己造。
傅善祥咬了下舌尖。
把那股子疲惫压下去。
她转过身，对旁边留守的几十个护卫招了招手。
“去。”
“把城东和城南的铁匠铺，全给我封了。”
“连炉子带人，全拉到城北跑马场去。”
一个护卫愣了一下。
“总管，那些铁匠都在给天王府打门钉呢。”
“天王府要门钉干什么？”
傅善祥脸一沉。
“现在天京城，不需要门面。去拿人。”
半个时辰后。
天王府的文馆里，几个酸秀才正捧着书摇头晃脑。
门“哐当”一声被踹开。
傅善祥走进去。
把怀里的牛皮纸图纸重重拍在桌上。
桌上的墨水瓶震翻了。
黑墨汁顺着木桌边缘往下滴，洇黑了秀才们的布鞋。
“谁懂算术？谁能看懂西洋画法？”
傅善祥指着图纸上的齿轮咬合图和游标卡尺公差。
图纸拿倒了。
她愣了一下，赶紧手忙脚乱地把牛皮纸正过来。
脸有些泛红，但眼神还是冷着。
几个秀才推了推鼻梁上的铜边眼镜。
伸长脖子看了一眼。
全是密密麻麻的线条和阿拉伯数字。
像看天书。
一个老秀才缩了缩脖子，拽着胡子开口。
“傅总管，这……这奇技淫巧的东西，有辱斯文啊。”
“有辱斯文？”
傅善祥冷笑。
她拔出腰间的一把匕首。
刀背在桌面上敲了敲。
“一天二两银子。管三顿大白米饭。”
秀才们不说话了。
眼睛盯着那把匕首，又看看图纸。
二两银子。
在饿死人的乱世，斯文值几个钱。
三个年轻点的秀才咬了咬牙，把袖子卷起来，站出队列。
城北跑马场。
这里以前是东王府养马的地方。
现在全被挖开了。
烂泥被翻出来，垒成高高的土台。
铁匠、木匠、打铜的、熬火药的。
几千个工匠被集中在这里。
傅善祥换了身粗布袄裙。
裙摆扎在腰带里。
她拿着图纸，在泥地里跑来跑去。
脸颊上蹭了一道黑煤灰。
“炉子建高点！图纸上写的温度不够化不开铁！”
她冲着垒砖的泥瓦匠喊。
没有耐火砖。
用黄泥、石英砂混着碎瓷片凑合。
一座七八米高的土法高炉，硬生生在三天内拔地而起。
点火那天。
浓烟滚滚。
湿柴禾冒出的黑烟把半个跑马场都罩住了。
工匠们被熏得睁不开眼，趴在地上咳嗽。
傅善祥捂着嘴，眼睛被熏得通红，眼泪哗哗往下掉。
但她没退。
死死盯着炉膛里渐渐亮起来的橘红色火苗。
几台车床母机被安置在旁边的棚子里。
动力不够。
几十个膀大腰圆的汉子，光着膀子踩在巨大的木轮子上。
像踩水车一样。
木轮子连着皮带，带动车床的齿轮。
“嘎啦嘎啦”转了起来。
最先尝试的是冲压弹壳。
成捆的黄铜板被运进来。
一个老打铜匠拿着图纸配的钢卡尺，手直哆嗦。
“傅总管。”
老铜匠擦了把汗。
“这铁片子上的尺寸，连一根头发丝的空都不能留。”
“这怎么打？一锤子下去就废了啊。”
“不用锤子。”
傅善祥指着旁边的一台手摇冲床。
“把铜板垫进去。摇手柄。”
老铜匠半信半疑。
把一块黄铜板塞进模具下面。
两个伙计搬着铁手柄，用力往下一压。
“哐！”
沉闷的撞击声。
铜板被压进模具，挤成一个小圆筒。
拿出来一看。
圆筒侧面裂了一条大缝。
废了。
傅善祥抓起那个废弹壳。
黄铜刚受过挤压，烫得很。
她手指瞬间起了一个水泡，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。
没扔。
“火候不对。铜板太脆，退火没做好。”
她把弹壳扔在桌上。
“再试。坏了的铜当废料回炉。试到行行为止。”
几千人没日没夜地连轴转。
火药作坊那边出了点事。
几个老道士在调配雷汞底火。
一个小道士手抖，烧杯砸在地上。
“轰”的一声爆响。
棚子顶被掀开一块。
小道士满脸乌黑跑出来，眉毛烧得一干二净。
衣服破了几个洞。
好在命保住了。
底火的配方，在用几条人命填出来的经验里，慢慢摸到了门道。
七天后。
最难的枪管车削开始了。
没有无缝钢管。
只能把铁锭烧红，趁热锻打成铁棍。
再夹上那台车床母机，用钻头生生钻出内膛。
铁屑飞溅。
车刀切在铁棍上，发出尖锐的嘶鸣。
刺得人耳膜发疼。
为了降温，伙计提着木桶，往钻头上倒菜籽油。
白烟腾腾往上冒。
整个棚子里全是呛人的油烟味。
负责摇钻头的手柄老铁匠，眼睛瞪得像铜铃。
一块烧红的铁渣子崩出来。
正落在他的脖子上。
烫得皮肉“嗞啦”响。
老铁匠咬破了嘴皮，血渗出来。
手里转着的手柄硬是一圈没停。
两个时辰。
伴随着“嘎嗒”一声。
钻头穿透了整根铁棍。
老铁匠卸下夹具。
双手捧着那根还冒着热气的铁管子。
走到傅善祥面前。
他双手全是被铁屑划破的小口子，血糊拉擦的。
傅善祥接过来。
铁管外表很粗糙，甚至还能看到没锻打平整的砂眼。
带着浓重的机油味。
她举起枪管，对准棚子外面的阳光。
内膛勉强过了线。
透亮。
那是一根粗糙的，但是真正靠人力车出来的枪管。
傅善祥摸着那冰凉的铁。
她蹲下身，抱着那根铁管。
肩膀抖动起来。
哭了。
不是委屈，是真真切切的踏实感。
这天京城，终于长出了自己的骨头。
工业化的一缕光，在这个遍地泥泞的跑马场，亮了。
同一时刻。
天京城外两百里处。
“轰隆隆。”
内燃机发出粗糙的咆哮。
吉普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。
车轮卷起大块的黄泥巴，甩在铁皮车门上。
杨胤霆握着方向盘。
遇到一个大土坑。
他左脚踩离合，右手去拉挡杆。
换挡没挂准。
变速箱里传来“咔咔”的打齿声。
他眉头一皱，重新踩下离合，硬把二挡塞了进去。
车子猛地颠了一下。
坐在副驾驶的赵铁柱，两百多斤的块头挤在窄座椅里。
大光头直接撞在防滚架的铁柱子上。
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这生化人没痛觉，连眼睛都没眨，继续抱着他的雷明顿霰弹枪。
吉普车冲上一个长满枯黄野草的高坡。
杨胤霆右脚踩死刹车。
轮胎在干土上搓出两条深沟，扬起一阵尘土。
车停了。
杨胤霆关了钥匙。
发动机抖了两下，熄火了。
周围突然安静下来。
只有风吹过草棵子的沙沙声。
他推开铁皮车门。
一步跨下车，靴子踩倒了一片枯草。
走到坡顶边缘。
风带着一股湿气，从坡下吹上来。
掀起他黑色短打的衣角。
他没有拿望远镜，用肉眼直接往下看。
视野的尽头。
下方是一片开阔的平原。
平原上，铺满了白色的军帐。
一顶挨着一顶。
连绵十里。
密密麻麻，像大地上长出的白色霉斑。
营寨外围，立着一圈粗大的木头拒马。
挖了三道深沟。
无数面绿营和八旗的三角旗，在风里胡乱翻滚。
清军江南大营的主力。
和春的老巢。
就在脚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