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雨水一连三天没来后院。
黄瓜苗的藤蔓开始疯长，细长的触须在空中试探着，想和竹竿亲密缠绕。
林卫东自己动手牵引，将藤蔓绑到竹竿上。
第四天傍晚，林卫东正在绑最后一根藤蔓，月亮门那边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，带着犹豫。
他没回头，继续手里的活。
手指将藤蔓在竹竿绕了一圈。
脚步声停在身后几步远。
“卫东哥。”
是何雨水的声音，比平时低，有点哑。
林卫东转过身。
何雨水站在葡萄架下，背着光，脸藏在阴影里。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，袖子挽到手肘，露出纤细的小臂。手里拎着那个旧铝壶。
“好几天没来。”林卫东说。
“我哥……不让我来。”
何雨水低下头，铝壶在手里晃了晃，里面的水发出晃荡的声响，“他说……说再看见我来后院，就打断我的腿。”
林卫东没说话。
他走到水池边，拧开水龙头。
水哗哗流出来，冲在铝壶里，声音由空洞逐渐变得饱满。
水接满了，他关掉龙头，水声戛然而止。
“那你还来？”他提着壶走回来。
何雨水抬起头，月光正好照在她脸上。眼睛有点肿，像是哭过。
“我想来。”她说得很简单，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林卫东把铝壶递给她。
何雨水接过，手指碰到他的指尖，很快缩了回去。她走到菜地边，蹲下身，开始浇水。水流细细地洒在黄瓜叶上，叶子颤动，水珠滚落。
两人都没再说话。
只有浇水的声音，还有远处胡同里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。
浇完水，何雨水把铝壶放在水池边。她没走，站在葡萄架下，看着那些新发的藤蔓。
“卫东哥，”她忽然开口，“我报了夜校。”
“好事。”林卫东说，“学什么？”
“会计。”何雨水转过身，面对着他，“我想好了，考不上大学，就学门手艺。总不能……总不能一辈子打杂。”
月光下，她的眼睛很亮，有种以前没有的坚定。
“需要什么书，跟我说。”林卫东说。
“嗯。”何雨水点点头。
她站了一会儿，像是还想说什么，最终只是抿了抿嘴唇，“那我走了。明天……明天我还来浇水。”
“小心点。”
何雨水转身朝月亮门走去。
走到门口，她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一眼，然后快步消失在门洞里。
林卫东站在院子里，听着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。
他走到葡萄架下，伸手摸了摸藤蔓。嫩叶柔软，边缘有细微的锯齿。
夜风吹过，叶子沙沙响。
翌日一早，林卫东去局里上班。
宣传处的走廊里弥漫着油墨和旧纸张的味道。他刚走进办公室，陈治国处长就从里间探出头：“卫东，来一下。”
处长办公室里，窗户开着，晨风把桌上的文件吹得微微翻动。
陈治国没坐，站在窗前，背对着他。
“坐。”
林卫东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。椅子是木头的，靠背很直，坐着不舒服。
陈治国转过身，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。他把档案袋放在桌上，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“看看这个。”
林卫东打开档案袋，抽出里面的材料。
是几份举报信的复印件，字迹潦草，但内容清晰——举报他生活作风有问题，与多名女同志关系暧昧，利用职务之便为私人谋利。
翻到最后一页，署名处是空的。
“匿名举报。”陈治国说，“昨天下午送到纪委的。”
林卫东把材料放回桌上，纸张边缘有些毛糙，刮过指尖。
“处长，这些都不是事实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治国在桌前坐下，手指敲了敲桌面，“但有人往这儿送，就说明有人想搞你。”
窗外传来广播体操的音乐，夹杂着哨子声。
局大院在晨练。
“你最近得罪什么人了？”陈治国问。
林卫东想了想：“院里有些矛盾，但都是小事。”
“小事？”陈治国冷笑，“小事能弄出匿名举报？卫东，你别不当回事。现在正是考察期，要是这时候出问题，之前所有的努力都白费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陈治国拿起那份材料，塞回档案袋，“这事我先压着，但压不了多久。你得自己把屁股擦干净。尤其是……跟女同志的关系，注意分寸。”
“是。”
从处长办公室出来，走廊里的油墨味更浓了。印刷室的门开着，能听到机器运转的嗡嗡声。
林卫东回到自己座位，拉开抽屉。
里面躺着一本《机械设计手册》，书页边缘已经泛黄。他拿出书，翻开，里面夹着一张黑白照片——是他和秦淮茹在文化宫交流会上的合影。
照片里，秦淮茹侧着脸，眼睛看着台上，嘴角带着浅浅的笑。
他看了几秒，把照片翻过去，背面朝上。
抽屉合上，发出轻微的“咔哒”声。
下午四点，林卫东提前请假离开局里。
他没回四合院，骑车去了信托商店。经理正在柜台后打算盘，珠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小林，稀客啊。”经理抬起头，推了推眼镜。
“想托您打听个事。”林卫东压低声音。
经理放下算盘，珠子停了。
他左右看了看，从柜台后走出来，领着林卫东进了后院的小仓库。
仓库里堆满了旧货，空气里有股陈年的灰尘味。光线从高窗斜射进来，能看到空气中浮动的微尘。
“什么事，这么神秘？”
“想问问，最近有没有人打听我？”林卫东说。
经理皱眉想了想：“有。前儿个有个生面孔，穿得挺体面，说是想买进口电器，聊着聊着就问到你了。问你是哪儿的人，在哪儿工作，家里还有什么人。”
“长什么样？”
“四十来岁，方脸，左边眉毛上有颗痣。”经理比划了一下，“说话带点官腔，不像普通人。”
林卫东心里一沉。
这个描述，他没见过。
“他还问了什么？”
“问得可细了。”经理压低声音，“问你平时跟什么人来往，有没有相好的，经济状况怎么样……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，没多说。”
“谢谢您。”林卫东从兜里掏出两包大前门，塞给经理，“这事别跟别人说。”
“放心。”经理接过烟，揣进兜里，“小林，你是不是惹上什么人了？”
“可能吧。”林卫东说，“您再帮我留意着，要是那人再来，想办法打听打听他是哪儿的。”
“成。”
从信托商店出来，天色阴沉下来。
云层很厚，压得很低，空气闷热，像是要下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