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声哗哗响了约莫一刻钟，水声停了。
接着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。
然后，安静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门没开。
林卫东放下万用表，走到卫生间门口，轻声问：
“雨水，洗好了吗？”
里面沉默了几秒，才传来何雨水带着哭腔的声音：“卫东哥……我、我那个来了……”
林卫东愣了一下，随即明白过来。
“等着。”
他转身去了里屋，从抽屉里拿出一包卫生巾和一条新的月经带，是之前给秦淮茹备的，还剩几片。
用报纸仔细包好，放在凳子上。
“东西放门口了，”他声音平静，“你换好出来，脏衣服放盆里，我帮你洗。”
里面没声音。
林卫东退回堂屋，重新拿起万用表。
过了一会儿，卫生间的门开了一条缝，一只手伸出来，迅速把纸包拿进去。
又过了几分钟，门开了。
何雨水穿着他那件过于宽大的白衬衣和裤子，裤脚卷了好几道。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，脸通红，眼睛不敢看他。
“衣服……我泡盆里了。”她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嗯。”林卫东起身，“去屋里躺会儿，我给你倒杯红糖水。”
“不用……”
“听话。”
何雨水咬着嘴唇，慢慢挪到里屋大床边坐下。
床单是蓝色的，洗得发白，但平整。
她手指揪着裤腿，指尖泛白。
林卫东去厨房，在灶台生了火，坐上一小锅水。
水开了，他舀了两勺红糖——是上次秦淮茹带来的，搅匀，倒进搪瓷缸里。
端进里屋时，何雨水正盯着窗外那棵枣树苗发呆。
“趁热喝。”他把缸子递过去。
何雨水接过，手指碰到搪瓷缸壁，烫了一下。
她低头吹了吹，小口小口喝。
红糖水甜而暖，顺着喉咙滑下去，小腹的坠胀感似乎缓和了些。
“谢谢卫东哥。”她抬起头，眼圈还有点红，“我……我没想到会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林卫东在对面椅子上坐下，“你先在这待着，晚上让你哥来接你。”
“我哥晚上食堂加班……”
“那先睡会儿。”林卫东语气自然，“你睡里屋，我睡外面。”
说完，他就朝卫生间走去，要拿泡澡盆里的衣服，何雨水有点害羞，赶忙上前，争抢着自己洗，林卫东把她推出卫生间，轻声道：“你来那个了，不能碰凉水....”
何雨水愣愣地看着他。
窗外天色渐暗，枣树苗的嫩芽在暮色里成了墨绿的剪影。
屋里拉亮了电灯，15瓦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，林卫东的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清晰而温和。
她忽然觉得，这个平时话不多、总是埋头干活儿的卫东哥，好像……不太一样。
红糖水的甜味还在舌尖残留。
她低下头，手指摩挲着搪瓷缸上的红字，心里某个地方，悄悄软了一下。
晚上七点，天彻底黑了。
何雨水躺在里屋大床上，身上盖着薄被——被子有股淡淡的肥皂味，干净。
她听见外间传来收音机的声音，调得很低，咝咝啦啦地响，偶尔能听出是新闻播报。
接着是翻书页的声音，沙沙的，很轻。
她侧过身，看向门缝下透进来的一线光。
小腹已经不疼了，红糖水的暖意还留在身体里。
她想起下午摔倒时的狼狈，想起浴缸里温热的水，想起门口那包用报纸仔细包好的卫生巾、月经带……
还有那晚看到的，一些不该看到的画面......
脸又开始发烫。
她将被子拉到鼻尖，只露出一双眼睛，在昏黄的灯光里安静地睁着。
外间，长沙发上，林卫东捧着手里的《机械原理》。
光线有些昏暗，他伸手，咔嗒一声，台灯亮了。
他认真地看了起来。
快十二点时，何雨水从卧室出来了，红着脸：
“卫东哥，我哥该回了。我要回去了。”声音很轻。
林卫东放下书，起身温柔道：“我送你。”
她没有推辞。
院子里，她的衣服挂在晾衣杆上，已经干了，她走过去收起来，抱在怀里。
“卫…卫东哥，你的衣服，我洗洗再还给你……”
“没事，我不急着穿。”
月亮门下，他站定，看她背影穿过院子，消失在门洞的阴影里，才转身回到自己屋里。
门轴发出细响。
灯绳又被拉了一下，最后一点光晕消失。
月光从窗格淌进来，在地上摊成一片青白的霜。
他平躺在大床上，床上还有何雨水少女的清新气息，手垫在脑后，望着屋顶横斜的椽子。
何雨水……还是个半大孩子。
可刚才她站在门口，手指捏着衣角，耳根透着红的模样，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。
不是别的。
像是看见一只淋了雨又强装没事的猫。
这院里，肯静静陪他待着的人不多。
她是其中一个。
每次来，总是闷声不响地浇水，蹲在菜畦边上看嫩芽，眼睛亮亮的。
他翻了个身，闭上眼。
明天，黄瓜该搭架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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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下午，林卫东正在院子里给黄瓜搭架子。
竹竿是新劈的，还带着青皮，握在手里有点扎。他蹲在地边，把竹竿插进土里，一根根绑成三角架。
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，流到下巴，滴在泥土上，砸出一个小坑。
他抬起胳膊擦了把脸，袖子蹭过额头，留下一道泥印。
就在这时，月亮门那边传来脚步声，很轻快。
何雨水满脸欣喜站在门口，眼睛先落在那些新绿的黄瓜苗上，然后才移到林卫东身上——他正仰头绑架子，手臂伸展开，肩胛的线条透过汗湿的衬衫隐隐透出来。
夕阳从侧面打过来，给他镀了层金边，连下巴上那滴将落未落的汗珠都亮晶晶的。
她愣在那儿，脚步顿住。
林卫东听见动静，转过头。
看见是她，笑了笑：“雨水，来了？”
何雨水这才回过神，脸颊更红了：“嗯。”
她走进来，脚步有点不自然，“卫东哥，我帮你吧？”
“行啊。”林卫东递给她几根麻绳，“扶着架子，我绑。”
何雨水接过绳子，手指碰到他的。
他的手掌很热，掌心有薄茧，蹭过她指尖时，她像被烫了一下，差点把绳子扔了。
她赶紧低下头，扶住竹竿。
竹竿凉凉的，沾着泥土的湿气。
林卫东弯腰绑绳子。
两人离得很近，她能闻到他身上混着汗味和泥土的气息，还有一点淡淡的肥皂味。
他的侧脸线条在近距离看更清晰，鼻梁挺直，下颌绷着劲，喉结随着动作上下滑动。
何雨水心跳有点快。
她别开视线，盯着地上的黄瓜苗看。苗很小，两片子叶圆圆的，像婴儿的手掌。
“好了。”林卫东绑完最后一个结，直起身。
何雨水赶紧松开手，后退半步。脸颊有点热，她用手背贴了贴，还好，不算太烫。
“浇水了吗？”她问，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。
“还没。”
“我去提水。”何雨水转身就往水龙头跑，像要逃离什么似的。
水接满了，她提着铁桶回来。
桶很沉，她走得摇摇晃晃。
林卫东接过去：“我来。”
他提着桶，走到菜地边，倾斜桶身。
水流哗啦啦浇下去，打在叶子上，溅起细小的水珠。何雨水站在一旁看，看水流过他小臂的线条，看水珠在夕阳下闪着光。
浇完水，林卫东直起身，甩了甩手上的水：“明晚吃烧烤，来不来？”
“来！”何雨水眼睛一亮，随即又犹豫，“可我哥……”
“你哥要是说，就说来帮我干活。”林卫东说，“顺便吃个饭，天经地义。”
何雨水点点头，嘴角弯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