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天下午，最后一片瓷砖贴完了。
老赵师傅开始安装马桶和那套亮闪闪的淋浴花洒。
贾张氏又摸了过来，这回她缩在月亮门投下的阴影里，只探出半张脸，嘴唇不停地翕动，虽没出声，但那口型恶狠狠的，绝不是在念什么好经。
林卫东只当没看见，弯腰给老赵师傅递工具。
白瓷马桶稳当落地，浴缸嵌进角落，釉面光洁得能照出模糊的人影。
银色的淋浴杆和花洒装好，午后斜阳照进来，金属部件上跳跃着细碎刺眼的光点。
老赵师傅拧开总阀，又扳动淋浴开关。
“哗——”，一股水柱猛地喷出，砸在空浴缸底，发出响亮又略显空洞的轰鸣。
“齐活！”老赵师傅拍了拍沾满灰的手，“林干事，您验验。”
林卫东迈进去。
四壁雪洞似的白，地砖是匀净的浅灰，马桶、浴缸、洗脸池、淋浴设备各归其位，沉默地散发着崭新物件特有的、混合着水泥和陶瓷的气味。
空间明亮宽敞，样样齐整，样样干净。
他伸手探了探淋浴喷出的水，初时冰凉，旋即转为一股温吞。
“热水得自己从灶上提来兑。”老赵师傅在旁边补充。
“挺好，够用了。”林卫东说。
这时，听到动静的院里人，三三两两围拢到阳台门口，挤挤挨挨朝里张望。
刘海中背着手，第一个伸长了脖子，眼睛瞪得溜圆，上上下下扫了好几遍，喉咙里咕噜一声：
“嗬。真叫你给弄出来了。”他咂咂嘴，像是品着什么滋味，
“这得……破费不少吧？”
“还行。”林卫东语气平淡。
当旁边有人小声嘀咕，说听老赵师傅露过口风，这小小一间厕所，连工带料花了小四百块时，
刘海中倒抽一口凉气，眼珠子差点弹出来。
四百块！抵他小半年的工资了！
他在心里猛啐了一口：败家！真是败家玩意！
林卫东这要是他儿子，早一大耳刮子扇过去，再摁着脑袋问问是不是昏了头。
阎埠贵扶了扶眼镜，镜片后的眼睛眯着，仔细打量着那白瓷马桶，仿佛在研究什么精密仪器：“这东西……真能下水？别回头堵住了，那可是自找麻烦。”
“管道都试过，畅通得很。”老赵师傅接过话头，语气笃定。
贾张氏终于从阴影里挤到前头，脖子伸得老长，几乎要探进门里。
她左看右看，撇了撇嘴，那股酸劲儿怎么也压不住：
“嘁！显摆什么呀！不就是个拉屎撒尿的坑吗？
谁家还没有个茅房了！”话音落下，周遭却一片安静。
这话说得亏心，全院谁不晓得，大家用的都是胡同尽头那个公用的、气味熏人的茅厕，
谁能像他林卫东似的，在自家屋里辟出这么个光鲜亮丽的茅厕？
傻柱也立在人群后头，抱着胳膊，冷眼瞧着里面的一切。
他那张平时咋咋呼呼的脸，此刻没什么表情，只看了半晌，喉咙里含糊地“哼”了一声，一扭头，拨开人群走了，脚步又重又急。
何雨水可不管那些，她小巧的身子灵巧地钻到最前面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像是盛满了星星：
“卫东哥，我能进去看看吗？就摸摸。”
“进来吧。”林卫东侧身让开。
何雨水踮着脚尖，像怕踩脏了似的走进去。
她先是用指尖极轻地划过马桶光滑冰凉的边缘，又摸了摸浴缸坚实的内壁，脸上满是惊叹：
“真好……真干净。卫东哥，你怎么什么都会啊。”
林卫东看着小姑娘发自内心的欢喜，笑了笑：“好好念书，将来你出息了，也能给自己置办。”
“嗯！”何雨水重重点头，像是许下一个郑重的承诺。
看热闹的人带着各种各样的表情，议论着，惊叹着，或羡慕或嫉妒地渐渐散了。
老赵师傅把工具一件件收进帆布包。
“林干事，工程全部完工了。
您再检查一遍，没问题的话，咱这就结账。”
林卫东又环视一周——雪白的墙，洁净的地，锃亮的器具，空气中还未散尽的新鲜材料的气味。
他点了点头：“没问题，辛苦您了。”
结清工钱，送走施工队，天色已经擦黑。
林卫东独自站在逐渐被暮色吞没的阳台上，望着眼前这间刚刚诞生的、属于自己的小小空间。
白墙灰地在残余的天光里显得静谧而坚定，那些崭新的洁具幽幽地反着微光。
暮色如潮水般漫进来，将一切都渲染得朦胧，却又轮廓分明。
他深深吸了一口气，鼻腔里满是新水泥微腥的气味，但更多的，是一种沉甸甸、实打实的东西，落进了心底，砸出了一个不会再挪移的坑。
这不止是一间卫生间。
这是他在这方曾经让他憋屈的院落里，亲手砸下的第一根桩，楔进的第一颗钉。
我林卫东，从此站这儿了。往后的日子，得按我的意思来。
晚上，秦淮茹来了。
她手里提着个网兜，里面装着一小瓶二锅头，两个白瓷盅，还有一碟用油纸包着的花生米。
“该贺一贺。”她把东西搁在桌上，声音里带着笑，“你的新居落成了。”
林卫东接过酒瓶，拧开铁皮盖。
一股冲鼻的粮食酒气窜出来，混着桌上花生米微焦的油香。
他倒了两个半杯，透明的液体在盅里微微晃荡。
两只白瓷盅轻轻一碰，脆响。
两人都没说话，仰头喝了。
酒液滚过喉咙，辣得人眉头一紧，随即一股暖意从胃里扩散开，蔓延到四肢。
“今天院里的人都看见了，”秦淮茹捏起一粒花生米，指尖沾了点细盐，“贾张氏那张脸，黑得能拧出水。”
“她爱拧不拧。”林卫东也吃了一粒花生，嚼得嘎嘣响，“日子是过给自己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秦淮茹放下花生米，看着他。
灯下她的眼睛很亮，“卫东，我是真替你高兴。你跟从前……真的不一样了。”
林卫东伸手，握住她搁在桌边的手。
她的手有点凉，但手心是软的。
“你也是。”他说，“如今是管事大姐，说话办事，腰杆都直了。”
“那是因为后头有你站着。”
她声音轻了下去，“要没你拉我那一把，我大概……还在贾家那滩泥里打滚，一身腥。”
酒又倒上了。
花生米一粒粒减少，酒盅空了又满。
窗外的月光很好，清清白白地铺进来，透过窗棂，在地上切割出明明暗暗的格子。
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，挨得很近。
酒意慢慢上来，秦淮茹脸颊透出薄红，头轻轻靠上林卫东的肩膀。
“卫东，”她呢喃般说，“这样真好……”
林卫东侧过脸，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雪花膏味，混着一点酒气。
“秦姐，想不想试试新浴缸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