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卫东回四合院时，天刚蒙蒙亮。
叁大爷阎埠贵在扫院子，看见他，扫帚停了停：“卫东回来了？你妈她……”
“送回老家了。”林卫东声音平静。
阎埠贵咂咂嘴：“乡下养病也好，空气新鲜。那你一个人，可得照顾好自己。往后需要帮忙啥的，你说话…”
林卫东看他一眼——这老算盘精，马后炮打得倒响。
“谢了叁大爷。”他扯扯嘴角，继续往家走。
路过中院水槽，他停住了。
一个年轻女人正弯腰洗衣服，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。麻花辫垂在肩侧，侧脸温婉。
秦淮茹。
原主记忆里，这是贾东旭的媳妇，十八岁嫁过来，快三十了却一直没有孩子，看着还像二十出头的小姑娘。
林卫东多看了两眼。
就这两眼，他浑身血凉了半截——
柳叶眉，杏仁眼，嘴角微翘的弧度，低头时睫毛轻颤的模样……这哪是秦淮茹？
分明是他现代老婆苏曼曼的年轻版。
不，不是像。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等等。电视剧里，1965年贾东旭早该死了，秦淮茹该是带着三个孩子的寡妇。这咋回事？
时空错乱了？
林卫东怔在原地，直勾勾盯着秦淮茹。
秦淮茹察觉到目光，抬起头看见他，愣了下：“卫东？你……你妈她还好吧？”声音温温柔柔的。
林卫东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他想起苏曼曼离世那天，握着他的手，也是用这种温柔的语调说：“牧之，我不能陪你…白头偕老了…你…你一个人…我不放心，你一定要好好…活下去…”
曾经他们夫妻相约，携手一生。无奈世事无常！
林卫东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，只是点点头，继续往前走。
刚进月亮门，咚一声撞上个人。
是周莉莉。
同院住着，厂领导周振邦的闺女，原主的高中同学。见到她，原主那些被刻意压制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——
时间倒回七年前，1958年夏。
那会儿林卫东十七岁，高三，成绩中上。周莉莉是副厂长的女儿，在班里趾高气扬，身边总围着几个跟班。
后半夜，月朗星稀。
院里静得只剩虫鸣。林卫东起夜上厕所，拐过墙角，见对面男冲凉房亮着昏黄灯光。还以为谁忘了关灯，走过去准备关灯。你走到门口听了一下，没有动静，他推了推门，门没上锁，一推就开了。门一开——周莉莉在里面。
一盆热水还冒着白气，她就那么站着，没穿衣服，正用白毛巾擦身子。月光从窗缝漏进来，洒在她瓷白的肌肤上。十七岁的少年，血气方刚，哪儿见过这个？
当场僵住了。
事情也是凑巧了。
那晚女冲凉房那边灯坏了，周莉莉想着大半夜的，院里人都睡了，男冲凉房反正没人，她就进去了，一进去，她才发现这本门锁早就坏了。
她也没想太多，太热了，浑身黏唧唧，反正半夜不会有人来，她速战速决。
可没想到林卫东跑来了。
周莉莉反应过来，嗷一嗓子尖叫，抓过毛巾挡在身前，眼睛瞪得像铜铃：“流——氓——！”
尖叫声划破夜空。半条街的灯都亮了。
林卫东僵在男冲凉房门口的那一刻，就知道糟了。
周莉莉那声划破夜空的尖叫，不是结束，而是他们一家噩梦的开始。
翌日，学校校长办公室。
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。周莉莉父亲周振邦没穿工装，而是特意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干部服，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，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的沙发上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，面无表情。
他的女儿周莉莉，眼睛红肿，缩在父亲身边，时不时抽噎一声，攥着手绢的手指用力到发白，但在低头啜泣的间隙，那双杏眼里闪过的，分明是得意与狠厉。
校长王德发，一个脑门锃亮、身材发福的中年男人，此刻额角冒汗，不断地用帕子擦着。班主任李春花，四十多岁，戴着瓶底厚的眼镜，颧骨高耸，嘴唇刻薄地抿成一条线，站在周振邦一侧，看向林卫东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果然如此的断定。
林卫东站在屋子中央，脸色惨白，单薄的学生装下，身体微微发抖。他试图解释，声音干涩：“……我真的只是以为谁忘了关灯，想去关上，我不知道里面有人……门也没锁……再说她一个女孩，跑到男冲凉房……”
“放屁！”周振邦猛地一拍沙发扶手，声音震得窗户纸都嗡嗡响，“深更半夜，你一个大小伙子，往冲凉房钻？还说什么关灯。这话你自己信吗？王校长，李老师，你们听听，这是人话吗？！”
“就是！”李春花立刻尖声附和，手指几乎戳到林卫东鼻尖，“林卫东。我早就看出你思想有问题。上课心不在焉，作业敷衍了事，跟女同学说话眼神飘忽。没想到你竟然敢做出这种下作事。你这是耍流氓！是犯罪！”
王校长擦了擦汗，斟酌着开口：“周厂长息怒，李老师也别太激动……这个，林卫东同学平时表现……咳，这件事性质确实很恶劣。你看，是不是先让林卫东给周莉莉同学郑重道个歉，我们再研究……”
“道歉？”周莉莉猛地抬头，声音带着哭腔，却异常清晰，“他毁了我的清白，一句道歉就够了？以后我还怎么见人？全校同学都会指指点点！爸！我要他坐牢！流氓罪！让他去劳改！让他吃枪子儿！”
她身边的三个跟班女生——张美丽，家里是供销社的、王彩霞，父亲是街道小干部、刘翠花，家里条件一般，但最会捧周莉莉臭脚——立刻像应声虫一样叫起来：
“对。送他去公安局。”
“这种社会渣滓就该枪毙。”
“莉莉别怕，我们给你作证。就是他故意偷看。”
“校长，不能姑息啊。不然我们女生都不敢在学校待了。”
林卫东浑身冰冷，血液仿佛都冻住了。坐牢？枪毙？她们是要把他往死里整。
王校长额头汗更多了，看向周振邦。周振邦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，吹了吹浮沫：“王校长，孩子们的话虽然激烈，但道理是这个道理。这要是在旧社会，沉塘都不为过。现在是新社会，讲法律。耍流氓，尤其是对未成年女学生耍流氓，情节严重，影响恶劣，该怎么判，公安同志比我们清楚。”
这话里的威胁，赤裸裸。
李春花立刻接口：“校长。为了学校的声誉，为了其他女同学的安全，必须严惩。我建议，立刻开除林卫东学籍，并移送公安机关处理。”
开除。移送公安机关。
这两个词像重锤砸在林卫东胸口，他眼前发黑，几乎站不稳。
就在这时，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。林大山和王秀芝冲了进来。两人显然是接到消息匆匆赶来的，林大山穿着沾着油污的工装，手上还有没洗净的黑渍；
王秀芝眼睛通红，头发凌乱，一进来就扑到林卫东身边，抓住儿子的胳膊，声音发抖：“东子。我的东子…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。”
林大山则直接面向周振邦和王校长，腰习惯性地微微弯着，脸上堆着卑微又焦急的笑：“周厂长，王校长，李老师……孩子小，不懂事，他肯定不是故意的……求求你们，给孩子一个机会，别开除他，更不能送公安局啊。他还要考大学……”
“不是故意的？”周振邦放下茶杯，冷笑一声，“林大山，你也是厂里的老人了，怎么教儿子的？不是故意的就能随便看人家姑娘洗澡？我女儿的清白，就值你一句不是故意的？”
“周厂长，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的错，是我们没教好孩子……”王秀芝泪如雨下，拉着林卫东就要往下跪，“东子，快，给周叔叔磕头，给莉莉道歉。说你错了。以后再也不敢了！”
林卫东看着母亲斑白的头发和父亲佝偻的脊背，心如刀绞，屈辱和愤怒在胸腔里燃烧，但更多的是绝望。他知道，如果不低头，等待他和他家的，将是万劫不复。
他双膝一软，就要跪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