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建国把粥碗搁下来，“还在想办法。”
杨老大把粥碗也搁下来，“想什么办法？你倒是说说。”
杨建国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，“我这事情，材料已经报上去了，政治部也谈过话了。”
杨老大把眉头皱了皱，“那就这么等着？”
杨建国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，“不等又能怎么办？该找的人我都找了，都推说不好办。现在就等着处分下来。”
杨老三在旁边把那只好的手搁在桌面上，“二哥，要不我们明天再去一趟军工所？这次让大嫂去。大嫂嘴皮子利索，能说会道。她去了，把话递上去，那个丫头兴许就松口了。”
杨建国把眉头皱了皱，“你们去有什么用？大门一关，你们连门都进不去。”
王大花从灶房里出来，“二弟，你这话说的。我们是亲戚，她总不能把我们轰出来吧？”
杨建国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，没接话。
姚梅花冷笑了一声，“你们去。去了也是白去。可你们要去，我也不拦着。”
王大花把嘴撇了撇，没再说话。
杨老大把粥碗端起来，喝了一口，放下来，“明天让你大嫂和老三媳妇去。”
杨老三媳妇把筷子从嘴里抽出来，“大哥，我去。我嘴笨，可我能哭。我带着耀祖去，在她门口一哭，看她怎么办。”
杨建国把眉头皱得更紧了，“别去。越闹越乱。”
杨老大把粥碗往桌上一墩，“那你说怎么办？你一天到晚坐在家里想办法，想出什么来了？”
杨建国把嘴抿了抿，没说出话来。
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那天晚上，杨老大一家人坐在客厅里，商量来商量去，也没商量出个结果。
杨建国在沙发上坐着，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，低着头，一直没再说话。
姚梅花上了楼，把门关上了。
第二天早上，天还没亮，王大花就起来了。
灶房里的火生起来，锅里的水烧开了，她舀了两瓢白面进去，拿勺子搅了搅，煮了一锅面糊糊。
她又从柜子里翻出昨天刚蒸的白面馒头，搁在锅盖上热了热。
杨老三媳妇听见动静，也起来了，抱着杨耀祖坐在灶房门口，给孩子把脸擦了擦。
杨耀祖还没睡醒，缩在她怀里，眼睛半睁半闭的。
王大花把面糊糊盛到碗里，端到桌上，对着杨老三道：“当家的，起来吃饭。今天我们去军工所。”
杨老三从沙发上坐起来，把那只好的手撑在扶手上，费了半天劲才站起来，拖着腿走到桌边坐下。
杨耀元从地铺上爬起来，揉着眼睛过来，一屁股坐到桌边，端起碗就吃。
王大花自己也盛了一碗，几口喝了，把碗往桌上一搁，“耀元，你带路。你昨天去过，认得路。”
杨耀元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，点了点头，“娘，我认得。从大院出去往东走，过两个路口往北拐，走到底就是。”
王大花把围裙解了，回屋换了件干净的蓝布褂子，把头发拢了拢，拿别针别好了。
杨老三媳妇把杨耀祖裹了裹，抱在怀里，又拿了个布包揣了两个白面馒头进去，搁在腋下夹着。
几个人出了院门，朝大院门口走去。
走到大门口的时候，哨兵看了他们一眼，没拦。
王大花昂着头，走在最前面，杨老三媳妇抱着孩子跟在后头，杨耀元在旁边带路。
出了大院，顺着大路往东走。
天已经大亮了，路上骑自行车上班的人不少，一辆一辆从身边过去。
王大花走在路边上，东张西望，看见路边有个国营饭店，门口冒着热气，咽了口唾沫，没停步。
几人走了个把钟头，杨耀祖在杨老三媳妇怀里哼唧起来了，两条腿乱蹬。
杨老三媳妇把他往上托了托，拍着他的后背，“耀祖乖，快到了。”
杨耀祖不管，嘴一瘪，哭了起来。
王大花回过头来，把眉头皱了皱，“怎么了？”
杨老三媳妇把杨耀祖换了个手抱着，“走不动了，腿酸。”
王大花把嘴撇了撇，“走不动也得走。总不能在这儿歇着。”
她说着，伸手把杨耀祖接过来，抱在自己怀里，接着往前走。
王大花走了没多远，也抱不动了，把杨耀祖递给杨老三媳妇。
两个人就这么轮流抱着，走一段歇一段，又走了半个多钟头，远远看见前头一个大铁门，门口两个哨兵站着。
杨耀元站住了，往那边一指，“娘，那就是军工所。”
王大花把杨耀祖递给杨老三媳妇，自己站定了，把蓝布褂子抻了抻，把头发又拢了拢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她回过头看了杨老三媳妇一眼，“走。跟我过去。”
杨老三媳妇把杨耀祖往怀里搂了搂，跟在王大花后头。
两个人朝大门走过去。
杨耀元站在原地没动，两只手揣在裤兜里，把脖子缩了缩。
王大花走了几步，回过头来看他，“你愣着干什么？走啊。”
杨耀元把嘴咧了咧，“娘，我……我在这儿等着。你们去就行了。”
王大花把嘴撇了撇，“没出息的东西。”
她转过身，带着杨老三媳妇继续朝大门走。
杨耀元松了口气，退到路边一棵树底下，远远地看着。
王大花走到大门口，在门岗前站定了。
哨兵伸手拦住了，“同志，找谁？”
王大花把两只手往腰上一叉，“我找你们领导。我是凌霜的大伯母。你们那个凌副所长，是我侄女。我今天来找你们领导反映情况。”
哨兵看了她一眼，“凌副所长在上班。你有预约吗？”
王大花把嗓门提了起来，“什么预约不预约的？我是她大伯母，从老家来的，你们那个凌副所长，把我一家子搞得没活路。我找她领导说理去！”
哨兵把眉头皱了皱，“同志，没有预约不能进。你有什么事，我可以转告。”
王大花把身子往门岗栏杆上一靠，嗓门更大了：“转告？转告什么？你们那个凌副所长，告她亲爹，把她亲爹的饭碗都砸了。她自己倒好，穿军装当所长。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？她娘是自己病死的，跟我们老二没关系。她翻出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，就是想害人！”
杨老三媳妇抱着杨耀祖站在旁边，听了这话，也把嗓门提了起来：“对啊，她告她亲爹，她还有理了？她一个晚辈，把长辈告了，说破天去也是她没理！她那个副所长，还不知是怎么来的呢！这么年轻当所长，谁信啊？还不是靠关系上位的！”
她说着，把杨耀祖往地上一放，自己往门岗前头一坐，两条腿盘起来，拍着大腿哭上了：“老天爷啊，我们一家子走了十几天，搭煤车来的，差点没饿死在路上。到了京市，想让侄女帮衬帮衬，她连门都不让我们进啊！她告了她亲爹，把我们一家子往死路上逼啊……”
杨耀祖站在旁边，被他娘这一哭吓愣了，嘴一瘪，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。
王大花也跟着往门岗旁边一坐，两条腿伸开，拍着地面：“你们那个凌副所长，她不认亲啊！她亲大伯来了，她连门都不让进！她告她亲爹，她还有脸当所长？你们领导呢？叫你们领导出来！我今天非要讨个说法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