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美丽那时候还想，等他们回来就好了。做大事的人总要回来。
回来了，见了面，她在广播站干得也好，样貌也比从前更好看，肖长海那性子，赵明远那脾气，总有一个能成。
可他们不回来。
她等着等着，姚梅花也急了。
前几年有人上门提亲，姚梅花还挡一挡，说美丽还小。
今年周婶上门，姚梅花虽然把人打发走了，可那话里话外，已经松动了。
杨美丽听得出来。
她妈的意思，是不想再让她干等了。
可她不甘心。
她等了这些年，凭啥就这么放手？
她杨美丽哪一样拿不出手？论样貌，大院里同岁的姑娘她拔尖。
论家世，她爸是副军级，她妈是文工团出身，说出去有头有脸。
论工作，她在广播站，正经单位。
论学历，她好歹也是京大毕业。
肖长海和赵明远凭什么不动心？
她攥着床单的手又紧了一紧。
她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把窗帘撩开一条缝。
外面天已经黑了，路灯亮着，黄蒙蒙的一片。
她家院子外头那条路上没什么人，只有风吹着银杏叶滚过地面。
她站了一会儿，把窗帘放下，回到床边坐下。
她想着肖夫人和赵夫人。
这些年，她逢年过节都跟着姚梅花去两家坐，肖夫人家她去过，赵夫人家她也去过。她记得肖夫人喜欢喝茉莉花茶，记得赵夫人家窗台上摆着一盆君子兰。她嘴甜，会说话，两位夫人对她不冷淡。
她们对她很客气，在她们眼里她就是一个邻居家的闺女。
杨美丽从前觉得，这是两位夫人端着架子。司令夫人、副司令夫人，总归要矜持些。
后来她慢慢想明白，那不是端着，那是没把她放在心上。
她心里那口气，堵得慌。
她不能一直等着。
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，又转了一圈。
她妈说肖家赵家一直没个准话，她爸不接话。她爸那个人，从前在部队上话就少，回到家里话更少。
她妈说什么，他要么点头，要么不吭声。
她爸不吭声的时候，就是不想管。
她爸不想管，她妈又松了口，那她就得自己想办法。
她坐在床沿上，把那口气慢慢咽下去，把攥床单的手松开来。布面上被她拧出的皱褶还在，一道一道的，她伸手抚了抚，抚不平。
她想起王玲中午说的那句话：“再这样下去，单位里肯定会传的。”
张卫强。
那人还在门口等着。每天早上，中午，晚上。占位置，送回家。
她没搭理，可架不住人家天天来。
广播站里已经有人在看了。
王玲说得对，这样下去，单位里会传。传出去不好听。她杨美丽总不能背上一个吊着人家又看不上的名声。
她得有个说法。
要么肖家赵家那边有个说法，要么她自己给自己找个说法。
她站起来，在屋子里走了两步。屋子不大，几步就到头了。
杨美丽走到书桌前，拉开抽屉，从里面摸出一本通讯录。
那是个红色塑料皮的小本子，里头记着些电话和地址。
她翻了几页，手指在一个号码上停住了。
那是军工所的电话。
她看了半天，把本子合上，又放回抽屉里。
打电话给军工所问？问什么？问赵明远有没有对象？这话怎么说得出口。
她一个大姑娘家，总不能自己上门去问。
再说，军工所那种地方，电话打过去，总机转来转去，问一个不相干的人，人家凭什么告诉她。
她得找个由头。
她想了一会儿，拉开抽屉，把通讯录又拿出来。
她翻开，一页一页往后找。翻到中间的时候，手指停在了一个名字上，赵秀芹。
赵秀芹是姚梅花从前在文工团时候一个姐妹的表姐，四十来岁，在军工所后勤上管仓库。
杨美丽见过她两三回，都是跟着姚梅花去文工团那边串门的时候碰上的。
赵秀芹那人话多，爱唠嗑，所里的事知道得不少。
她在后勤管仓库，每天跟各科室的人打交道，谁家什么情况，她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。
杨美丽看着那个名字，手指在上面敲了敲。
找赵秀芹，比直接打电话去军工所强。赵秀芹管仓库，接触的人杂，打听点消息不显眼。就算传出去，也是后勤上的人闲聊，传不到赵夫人耳朵里。
她把通讯录合上，放回抽屉里。
第二天下班，杨美丽骑上自行车出了广播站。
赵秀芹家在军工所家属区，一排灰扑扑的筒子楼，比大院里差远了。
杨美丽把车停在楼下，抬头看了看。楼道里黑洞洞的，堆着煤球和白菜，一股子潮味。
她上了三楼，在中间那间门口站定，拍了拍门。
开门的是赵秀芹，穿着件蓝布围裙，手上还沾着面粉，看见她愣了一下。
“美丽？你怎么来了？”
杨美丽笑着，“赵姨，我路过这儿，进来看看你。我妈前阵子还念叨你，说好长时间没见着了。”
赵秀芹把她让进来，给她倒了杯水。屋子不大，一间隔成两半，外头摆着张桌子几把凳子，里头挂着布帘子当卧室。
杨美丽在桌边坐下来，接过水杯，说了几句家常话，说完了她妈，又说完了文工团那帮老姐妹。
赵秀芹话多，一开口就收不住。说完了老姐妹，又说所里的事。说所里最近忙，天天加班，仓库这边进进出出的物资比平时多了不少。说完了物资，又说人。
杨美丽顺着她的话头往下接，“赵姨，所里是不是有个年轻的师长？”
赵秀芹正说得起劲，听见这话，手里的水杯顿了一下，“你说凌师长？”
杨美丽端着水杯的手紧了紧，“凌师长？”
赵秀芹把水杯搁在桌上，凑近了些，“就是凌霜。军工所的师长。你听说过没有？年纪轻轻的，本事大得很。所里现在最年轻的师长。”
杨美丽捧着水杯，听着。赵秀芹说的每一个字，她都听进去了。
“她今年多大？”
赵秀芹想了想，“二十六七吧。看着年轻。我跟她没打过几回照面，她那种人忙得很，不常来仓库。不过所里人都知道她，总工程师，带着一大帮人干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