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，杨美丽端着饭盒排在队伍里。食堂里人声嘈杂，几个窗口都排着队。她站在队伍里，眼睛看着前方，没注意旁边。
“美丽。”
她转过头。张卫强端着一个饭盒站在旁边，饭盒里已经打好了菜，红烧肉堆得冒尖，旁边是白米饭，“我给你占好位置了，那边靠窗，光线好。”
杨美丽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，“不用了。”
张卫强笑着没动，“你排着，我先去坐着等你。”
杨美丽没理他。打完饭，她端着饭盒走到另一边的桌子旁坐下来。
张卫强坐在靠窗的位置，看着她，脸上的笑僵了一下，又很快恢复了。
王玲端着饭盒走过来，在杨美丽对面坐下来，看了一眼张卫强那边，“你看，我说什么来着。这人真不会放手。”
杨美丽低头吃饭，没说话。
王玲吃了几口，又抬起头，“美丽，我跟你说正经的。张卫强虽然家境一般，但人还算老实，工作也稳定。你要是实在等不到那边，他也不是不能考虑。”
杨美丽把筷子搁下，“王玲，你别说了。”
王玲看她脸色不好，把话咽了回去，低头吃饭。
下午下班的时候，杨美丽推着自行车从广播站出来，张卫强又等在门口。
“美丽，我送你回去吧。”
杨美丽把围巾围上，跨上车，“不用。”
她蹬着车走了，没回头。
张卫强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，站了一会儿，才转身走了。
杨美丽骑着车往大院走，回到家，姚梅花正在厨房里忙活。
杨美丽把车停好，进了屋，坐在沙发上，把围巾取下来搁在膝盖上。
姚梅花从厨房探出头，“回来了？饭马上好。”
杨美丽应了一声。
姚梅花端着菜出来，看见她坐在沙发上发呆，走过来在旁边坐下，“怎么了？单位里有事？”
杨美丽摇了摇头。
姚梅花看了她一会儿，把手里的菜放在茶几上。“美丽，妈跟你说个事。”
杨美丽抬起头。
姚梅花想了想，开口了，“今天下午，我去了肖家一趟。”
杨美丽坐直了身子，“说什么了？”
姚梅花说：“没说什么。就是过去坐了一会儿，你肖婶问问你工作怎么样，问我身体怎么样。我顺嘴问了一句长海什么时候回来。你肖婶说，长海忙得很，今年过年可能也回不来。我又问明远呢。你肖婶说明远也忙，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。”
杨美丽没说话。
姚梅花看着她，“美丽，妈不是催你。但你也看到了，肖家赵家那边，一直没个准话。你总不能一直这么等着。你今年多大了，你自己心里清楚。再等下去？”
杨美丽把围巾从膝盖上拿起来，攥在手里，“妈，我知道了。”
姚梅花叹了口气，没再往下说。
杨美丽站起来，把围巾挂在门后，进了自己屋里。
杨美丽关上门，在床边坐下来。
门板合上的那一声轻响，把外头姚梅花收拾碗筷的动静隔远了，也把客厅里那股沉闷憋屈的空气隔远了。
她坐在床沿上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，眼睛盯着对面墙上那面小镜子。
她伸手把床单攥住了，布面被她拧出一道道皱褶。
她的嘴唇抿着，抿成一条线，嘴角往下压，眼睛里是一种恶狠狠的光。
她不想住筒子楼。
那念头就是一根刺，早就扎在心里了。
大院里像他们家这样住着一排楼房、带个小院的，是少数。
大多数人家挤在筒子楼里，一层楼一个水房，一个厕所，走廊里堆满煤球炉子和白菜缸，转身都得侧着身子。
她去过王玲家一回，就再也不想去了。
王玲的婆婆从乡下过来带孩子，五口人挤在五十平的屋子里，床挨着床，箱子摞着箱子，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。
王玲嘴上不说，可杨美丽看得出来，那日子过得有多憋屈。
上个厕所要排队，做个饭要跟隔壁挤灶台，晚上孩子一哭，整层楼都能听见。
她杨美丽不能过那种日子，她从小在大院长大，住的是独门独院的房子，屋里有暖气，院里有厕所。
她爸可是副军级，该有的待遇一样不少。
她妈年轻时是文工团一枝花，嫁了她爸，日子过得体面。
她自个儿样貌好、家世好、工作在广播站，说出去谁不夸一句。
凭这些，她怎么就找不到一个能让她继续住独门独院的人？
她把目光从镜子上移开，落在窗台上。窗台上摆着一盒雪花膏，旁边是她常用的那把梳子。
她盯着那把梳子，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，是肖夫人和赵夫人。
她见过肖夫人和赵夫人。大院里的人都见过。肖夫人个子高，皮肤白，说话慢条斯理，走路腰板挺得直直的，一看就是有身份的人。
赵夫人稍矮一些，圆脸，和气，见了谁都笑着打招呼，可那笑里头有分寸，不让人近身。
两位夫人都在机关里挂着职，丈夫是司令、副司令，儿子是京大高材生，跟着人做国防项目，说出去一个个响当当。
杨美丽一直觉得，自己跟那两位夫人是能说到一块儿的。
以前大院里组织妇女活动，她跟着姚梅花去过几回，肖夫人和赵夫人都在场。
她甜甜地叫过肖婶、赵婶，帮着端茶倒水，嘴甜手勤，两位夫人当时都夸过她。
可也就是夸过。
没有别的。
她等了这些年，从肖长海和赵明远还在京大读书的时候就开始了。
那时候肖长海放假回来，在大院里打篮球，她在旁边看。
赵明远不爱说话，她找话跟他说，他也只是点点头。
她妈姚梅花那时候还年轻，在文工团的老姐妹多，肖家赵家都肯来往，她以为日子久了，总会有个说法。
可肖长海和赵明远一年一年地不回来，后来干脆连过年都不见人影。
她妈去肖家坐，肖夫人说孩子忙。她妈去赵家坐，赵夫人也说孩子忙。
忙什么？她不知道。只知道那两个人跟着一个什么人做项目，做的是大事，大院里都传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