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工从车间那头走过来，在长桌旁边站定，“凌工，肖工和赵工不在，他们的活你都替了。你自己那边的活呢？”
凌霜把图纸翻开，“我那边的活暂时往后放一放。等他们回来再说。”
陈工推了推眼镜，“那你自己那摊子事，不会耽误吧？”
凌霜把图纸翻了一页，“耽误不了。先把眼前的事做完，后面的慢慢来。”
陈工点了点头，转身回了自己的工位。
凌霜在长桌旁边坐了一会儿，把图纸合上，放在桌角。
她站起来，朝接收机工位走去。
她在工位旁边站了一会儿，看着小陈从电源模块那边走过来，在工位旁边站定，“凌工，周远刚打电话来说，孙教授那边稳定了。”
凌霜把测试数据收起来，“嗯。下周一出院。”
小陈说：“那就好。教授那边稳定了，大家心里也踏实了。”
凌霜把测试数据放在桌角，“干活吧。”
小陈点了点头，朝着门外走去。
那天傍晚，凌霜在笔记本上把今天的进度记了几笔，合上本子，靠在椅背上。
她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，放下，站起来，朝车间门口走去。
过了几天，肖长海和赵明远回来了。
那天下午，凌霜正在接收机工位旁边调试最后一台样机，听见车间门口传来脚步声。她抬起头，看见肖长海和赵明远背着背包走进来，风尘仆仆的，脸上带着赶路后的疲惫。
她把示波器探针放下，站起来，朝门口走去。
肖长海看见她，咧嘴笑了一下。
赵明远跟在他后面，还是那副沉默的样子，只是脸色比走之前难看了一些。
三个人在车间门口站定。凌霜看了他们一眼，没说话，转身朝车间外面走去。肖长海和赵明远跟在后面。
走到车间不远处的一堆废料旁边，凌霜站住了。这里离车间有一段距离，周围没有人，只有戈壁滩上的风呼呼地刮着。
凌霜转过身，看着他们。
“孙教授的身体怎么能出院？”
赵明远把背包往地上顿了顿，两只手搭在背包带上。“医院不安全，你走后，打听的人很多。有穿军装的，有穿便衣的，有说是家属的，有说是同事的。护士被问了好几次。孙教授自己也觉得精神不错，不想把最后的时间浪费在医院里。坚持要去基地。我们犟不过。”
肖长海在旁边点头，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，提在手里，“对。孙教授昏迷的时间越来越长了。有时候一睡就是大半天，醒了也迷糊，认不清人。但一醒过来，只要清醒一点，她就拉着周远和大伟说笔记本上的事。说她的一些想法，让周远记下来，让大伟核对数据。我们说让她歇着，她摇头，说时间不多了，能多说一点是一点。”
凌霜低下头。
她看着脚下的戈壁滩，碎石和沙砾混在一起，被风吹得干干净净。
她想起孙教授躺在病床上的样子，瘦得脱了相，说话的声音又轻又哑。
“本来她现在不能太过用脑。这样下去？”
她没说完。
肖长海也低下头，抬手抹了一下眼睛。他的手指在眼角停了一下，又放下来，攥成拳头。
“我们都知道。医生也说了，让她静养，不能劳累，不能激动。可她不听。她说她的时间不多了，不能把最后这点时间浪费在睡觉上。我们说不过她。最后也只能同意。”
赵明远把背包带子重新捋了捋，手指绕着带子缠了一圈又松开，“我看到有两三批人都在打听孙教授。第一批是两个穿便衣的，说是省里来的，问孙教授的研究进展。第二批是穿军装的，说是总部派来慰问的，但问的问题很细，问孙教授手上有什么资料，有没有交给别人。第三批我没看清，护士说有人在走廊里转了好几圈，还翻了护士的登记本。”
凌霜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赵明远说：“医院也不安全了。”
凌霜站在那儿，好一会儿没说话。风从戈壁滩那头吹过来，带着沙粒，打在脸上有点疼。
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，叹了口气。
“教授还是这样。一辈子做学问，一辈子不肯停。到了这个时候，还是不肯停。”
肖长海和赵明远点点头。
三个人站在废料堆旁边，谁也没再说话。远处的车间里传来机器运转的声音，嗡嗡的，闷闷的，混在风里。
过了一会儿，凌霜转过身，朝车间走去。
“进去吧。把东西放下，洗把脸，干活。”
肖长海和赵明远跟在后面，背着背包进了车间。
车间里，老周正蹲在电源模块旁边接线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，看见肖长海和赵明远，眼睛亮了一下，“肖工，赵工，回来了？”
肖长海朝他点点头，“回来了。老周，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。”
老周摆摆手，“不辛苦。凌工把你们的活都替了，我们就是按部就班干活。”
肖长海把背包放在长桌旁边，走到接收机工位旁边。
他看见台面上整整齐齐码着几块焊好的板子，旁边放着测试记录本，封面上的字是凌霜的笔迹。
他翻开记录本，一页一页看下去。
每一页都记得清清楚楚，测试点、数据、波形、备注，一笔一划，工工整整。
有几处页边写了批注，字迹还是凌霜的。
肖长海把记录本合上，放回原处，转过身来看着凌霜。
她正在长桌旁边跟老吴说话，手里拿着一份图纸，在页边比划着什么。
赵明远走到自己的工位上，把背包放下。接口标准化的图纸整整齐齐码在桌面上，旁边是装配线的试装数据，一份一份用回形针别好，按日期排着。
他抽出最近几天的数据翻了一遍，在页边看到了凌霜画的标记，几处修改方案的草图，简单明了，尺寸标注清楚。
他把数据放回去，坐下来，拿起铅笔，开始翻看图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