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霜想了想，开口问：“封奶奶，您家的皮料，都是从哪儿来的？”
老太太愣了一下。
“哪来的？”她说，“有的是人送来加工的，有的是你封爷爷去集市上收的。怎么，你想做啥？”
凌霜摇摇头。
“就是问问。”
老太太也不追问，只是笑着说：“你要是想做啥，只管来。你封爷爷手艺还在，不收你钱。”
凌霜看着她。
老人的眼睛浑浊，但目光干净，没有算计，没有试探，只有那种长辈看晚辈时才有的慈爱。
“谢谢封奶奶。”
“谢啥谢，你这孩子。”
傍晚，凌姥爷和凌霜告辞回家。
封师傅一家送到门口，千恩万谢，让他们路上慢点。
走出巷子，凌霜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扇木门还开着，封师傅站在门口，佝偻着背，朝他们挥手。
凌霜收回目光。
“姥爷。”
“嗯。”
“封师傅家，以后多走动。”
凌姥爷看了她一眼。
没问为什么。
只是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回到家时，天已经黑了。
凌姥姥在灶房忙活，见他们回来，连忙端出热好的饭菜。
“饿了吧？快吃。”
凌霜脱了外衣，坐上炕。
凌姥姥在旁边絮叨：“王家下午来人送了块腊肉，说是自家熏的，让咱尝尝。李婶子也来了，拿了一篮子鸡蛋。”
凌霜边吃边听。
窗外，雪又下起来了。
大年初三，王家出了一件大事。
虎子来信了。
邮差骑着自行车进屯子时，王婶正在院子里喂鸡。听见车铃声，她抬头看了一眼，没当回事。等邮差喊她的名字时，她才愣住。
“王振山家？有信！”
王婶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，接过那封信。
信封上盖着部队的邮戳，字迹是虎子的。
她站在那里，盯着那封信看了半天，眼眶红了。
“他爹！他爹！”
王振山从屋里跑出来。
“咋了？”
王婶把信递给他。
王振山接过信，手也在抖。
他拆开信封，抽出信纸，就着门口的光线看起来。
信不长，也就一页纸。
王振山看完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抬起头，笑了。
“虎子说，他在部队挺好的。当上了班长，今年立了个三等功。领导夸他能干，让他好好干，以后有前途。”
王婶听完，眼泪下来了。
“那就好，那就好。”
石头从屋里冲出来。
“爹，我哥来信了？我哥说啥了？”
王振山把信递给他。
石头接过去，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，咧嘴笑。
“我哥当班长了！我哥立功了！”
小妹跟着哥哥笑，“我都快记不得大哥的样子了。”
王婶抹了抹眼泪，忽然想起什么。
“他爹，虎子信上说没说，能不能寄点啥回来？”
王振山愣了一下。
“寄啥？”
“就是？”王婶压低声音，“咱家欠凌家那么多情，虎子要是能从部队寄点稀罕东西回来，咱也好还还人情。”
王振山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信上没提。”他说，“虎子刚当班长，津贴估计也不多。等以后吧。”
王婶点点头。
傍晚，王婶把那封信看了三遍。
然后她叠好，收进炕柜最里层，和虎子那张穿军装的照片放在一起。
她坐在炕沿边，望着窗外的暮色。
虎子在部队过得好，她就放心了。
可欠凌家的人情，什么时候才能还上呢？
杨家这个年，过得憋屈。
年夜饭就那一锅炖鸡，鸡少菜多，一大家子人抢得跟打仗似的。杨老根坐在炕头，看着儿子儿媳为了块鸡骨头争得面红耳赤，一句话都没说。
大年初一，屯子里的人来拜年。
杨老婆子强撑着笑脸招待，瓜子花生都是陈的，茶水寡淡无味。客人走了，她脸色一垮，把碗筷摔得乒乓响。
“过的啥年！过的啥年！”她骂骂咧咧，“都是那死丫头害的！要不是她，咱家能成这样？”
杨老大缩在炕角，不敢吭声。
杨老三低着头，抽闷烟。
杨老根坐在炕头，一言不发。
初二，杨老大去丈母娘家拜年。
王大花提前跟他说了：“去了别提咱家的事，丢人。”
杨老大点头应着。
可丈母娘哪能不问？
“你们家今年咋样？听说赔了肖家不少粮食？”
杨老大支支吾吾，应付过去。
回来路上，他心里憋屈得要命。
初三晚上，杨老根把杨老大、杨老三叫到自己屋里。
门关严实了，灯拨亮了，他盘腿坐上炕。
“年后，”他说，“得想个法子。”
杨老大一愣：“爹，啥法子？”
杨老根没回答，只是抽着旱烟。
烟雾缭绕中，他那张老脸看不清表情。
“那丫头，不能再留了。”
杨老三脸色一变：“爹，您还要动她？肖家那几兄弟的下场您也看见了。”
“我没说咱自己动。”杨老根打断他。
他慢慢吐出一口烟。
“那丫头，邪性。硬碰硬，咱碰不过。”
他看着两个儿子。
“可她再有本事，也是个丫头。是丫头，就得守丫头的规矩。”
杨老大听不明白。
“爹，您是说？”
杨老根没再往下说。
只是把烟杆在炕沿磕了磕。
“过了正月再说。”
杨老大和杨老三对视一眼，不敢再问。
大年初五，封师傅的儿子来了。
他赶着辆驴车，车上装着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，一路打听，找到凌家小院。
凌姥姥正在灶房忙活，听见敲门声，跑出来一看，愣住了。
“你是？”
“凌婶，我是封家的小子。”中年男子跳下车，咧嘴笑，“我爹让我来送点东西。”
凌姥姥连忙把人迎进来。
凌姥爷也从屋里出来，看见来人，愣了一下。
“封家小子？你咋来了？”
中年男子笑着，把麻袋从车上卸下来。
“凌叔，这是我爹让我送来的。说是给霜丫头的回礼。”
凌姥爷低头一看。
麻袋里装着几张硝好的皮子，两张羊皮，一张鹿皮，还有一张他认不出的，毛色油亮，摸着厚实柔软。
“这是？”
“狼皮。”中年男子说，“我爹攒了好几年的，一直没舍得用。说霜丫头穿那身皮袄合适，再多备一张，以后长大了改着穿。”